本文由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清明记》全集[精校版] 作者:赵晨光 类型:传统武侠 内容简介 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第一杀手清明雨,竟是个俊逸清瘦、飞扬不羁的骄傲少年。 这次他要刺杀的目标,是个清华显贵之气难掩、才智无双的国之重臣, 殊不知,看似绝无关系的两人之间,偏有着极深的牵系! 他 最无情的伤心一剑来了! 他 躲得过吗? 开展 一幅壮丽而悲凉的江湖画卷 让人念想的深情武侠──《浩然剑》前传 浩然剑为友人千里独行大漠的谢苏, 在清明记中犹是个腰佩银丝软剑行走京师,一身冷漠的吏部侍郎; 而以其义父──石敬成为首的京华七少,结拜之时名动京城、反目之後震动天下, 个中更有何恩怨情仇? 本书特色 豪情时代中,血还未冷的杀手故事,快意恩仇、淋漓尽致,令人掩卷再三、低回不已。 为畅销温世仁武侠小说百万大赏首奖作品──《浩然剑》之前传,本书揭露谢苏(青梅竹)义父─石太师等,一代当朝权倾之士「京华七子」的侠情过往与恩怨情仇,不可不看! 一 雪拥蓝关 天上白玉京, 五楼十二城。 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正是初夏时节,拥雪城外绿荫浓翠,风景秀异。几个兵士在官道上走了,却无心景致,只有一搭无一搭闲谈着话。 “王头,说你当年是去过玉京城的,听得那里繁华富贵,比京城还要强哩!可是真么?” “怎样不真?”一个五十左右的年长头目被几个兵士围在中央,洋洋自得道:“只可惜你们晚生了三十年,自从宁王叛乱,夺了玉京五郡十二城,三十年下来,不知如今城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说着摇头慨叹不已。 又一个兵士凑趣道:“王头是见过大世面的,您老此时无事,倒不如给我们讲讲宁王当年那一场战事,我们也好长些见识。” 这一句话勾起了那年长头目兴致,笑道:“当年那一场硬仗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单说那宁王,也真是个了得人物!生得高大威武不说,使一把金背刀,真有万夫不挡之勇!那时他率了叛军,一直打到京城底下,那时勤王军队尚未来到,京城竟是整整被困了三天!” “那后来,叛军又怎样竟被击退了?” “自然是被我们现时这位老将军,天朝第一将定国将军陈玉辉打败的,宁王羞愤自杀,叛军一路退走……” 他这边指手画脚说的正来劲儿,忽然“扑哧”一声笑自一旁传来。 这一下那头目自然大失面子,转头望去,见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军,不到六十岁年纪,穿一件粗布军衣,面目寻常。见他看过来,反倒上前一步,笑道:“那宁王武艺稀松平常,生得又文秀,哪里有什么万夫不挡之勇了。” “你胡说些什么!”那头目斥道。 “还有,当年叛军败走,那陈玉辉并无什么功劳,乃是围城最危急之际,宁王被京城神箭江涉一箭射死,叛军这才败退。否则,这胜败如何,倒也实在难说。”他负手向天,苍茫处白云点点,淡然道:“只有一点你说对了,那宁王,确是个不世出的了得人物。” 几名兵士早是听得住了,那头目见他说的条理分明,心里早是怯了,口里却兀自不服道:“你……你凭甚么如此说,你又怎知确是如此?” 那老军微微一笑,“我自然知道,因为我就是陈玉辉。” 三十年前,城墙下宁王一死,军心大乱。幸得他三名心腹统领军队,岁败未馁,护着宁王妃及止有三岁的世子一路退走。到了寒江南岸,各路勤王军队云集。年轻将领云飞渡率本部一万五千名龙骑军断后,硬生生阻住了二十万勤王军队,宁王残部这才有罅隙渡了寒江,退守南岸玉京城。 寒江一役惊心动魄,实非常人所能想象。龙骑军殆几战死,无一投降。云飞渡亦是死在那一役中,据说当时他一身雪白衣甲遍染鲜红,竟是无一处完好,境况之惨烈,可见一斑。 余下两名心腹段克阳与烈军均是才华非凡之人,占了玉京五郡十二城,扶持世子成人。三十年来,朝廷虽也有数次征讨,但彼时朝里已是元气大伤,北方戎族数度进犯,玉京城又富庶稳固,故而竟成了个不进不退的均衡之局。 然而这一年,均衡之局终被打破,小宁王忽然病故,在他身后,竟未留下任何子嗣。宁王血脉,就此断绝。 此刻朝廷根基已是稳固,遂乘了这个时机,派定国将军陈玉辉,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直奔玉京而来。他们眼下驻扎的拥雪城,距玉京不过一日路程。 打发了那几个军士,陈玉辉慢慢的踱回了城中。他不喜奢华,中军驻扎之地,也只是借住了一处轩敞房屋。方一进门,副官何琛早迎上来,埋怨道:“将军怎么又一个人出了,玉京城里那群叛贼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一面说,一面接过陈玉辉手中外衣。 这何琛是陈玉辉从前老副官独生子,今年不过二十岁年纪。跟他未久。陈玉辉未曾娶妻,从小看何琛长大的,当自己子侄一般看待。听他这般说话,也不着恼,笑道:“那里就如此了,你这孩子也是多心。况连你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他们又从哪里知道?” 何琛不服道:“万一在路上碰见什么不怀好意之人,也是有的。听说玉京城中有个金牌杀手,绰号叫甚么清明雨,倏忽轻飘,鬼魅一般。还有一名杀手叫南园,身手亦是十分了得,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陈玉辉点头道:“‘愁闻一霎清明雨’么,这人的名头我也曾听过。但杀手之流,终难成大业。倒是户部那批粮草,如今可有消息么?” “没有。”何琛摇摇头,顿一下又道:“将军,其实对这批粮草又何必在意?我们此刻所有已足够数月之需。小宁王新丧,城中必然混乱,乘此机会一鼓作气攻如城中岂不甚好?” “你这般说话,是小觑了段克阳。”陈玉辉淡然一笑,“小宁王才智平庸,远不及乃父,这三十年来城中事务,全是军师段克阳一人打理。表面上城主新丧,其实根基并未动摇。 “且玉京城素来富庶,周围四城互为犄角,是个易守难攻之势。需知这等形势,决定胜负的并非军队,而是补给。补给一断,再强势的军队亦是枉然。” 何琛颔首,但是在年轻人心中,这种赞同更是出自对常胜老将军自身的钦佩,而不是对这番话的赞同。毕竟年少,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的诱惑远高于其他。 但是这句话,何琛确实也记在了心中。十五年后,他累积功业,与另一人同升至上将军之职,碧血双将之名传扬天下—— 那时,他依然记得陈玉辉说这一句话时的音容。 暮色四沉,兵士端上晚饭。陈玉辉将何琛留下一同就餐。何琛应了,但亦不敢越礼,在下首立了,待陈玉辉入座,自己方才坐下。 送菜的是个中年兵士,面目不大熟悉,手脚倒还利落。最后一盘是红烧鲤鱼,厨子加意奉承,鱼身足有一尺来长,鱼身炸的金黄酥脆,上面浇了汤汁,夹杂了绿白相间的葱花,头尾完整,十分鲜美。 盛鱼的木盘甚大,那兵士端鱼之时,手也不禁一滑,淋淋漓漓的汤汁眼见就要泼洒出来。陈玉辉是个性子平易的,便伸手欲扶。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那兵士猛一抬首,眼里精光暴射,伸手竟从鱼腹中抽出一柄短剑,出手如电,直向陈玉辉胸前刺去! 这一剑快、准、狠三者兼而有之。这貌似寻常的兵士竟是一个高手!何琛虽然近在咫尺,然而那兵士实在动作太快,救助不及,不由惊呼出声。 陈玉辉一声冷笑,不避不闪,那短剑刺破他胸口衣衫,却是再难刺入。随即他左手倏出,食中二指搭住短剑剑身,用力一扭,剑身竟然断为两截! 那兵士一击未中,又失了兵刃,他应变也甚快,随手将半截短剑一抛,疾退一步,三只钢镖脱手而出,与前番不同,这三只镖不向胸腹,两只奔双目,另一只则向额头而来。 一旁何琛已是抽出腰刀在手,见钢镖来得迅急,匆忙间挥刀一砸,直激的火花四溅。两只镖被砸飞,他虎口也被震得生疼。心道:“这杀手力道好大!“ 但是这最后一只镖却砸不及了,陈玉辉将头一闪,那只镖直钉到窗棂之上,入木三分,犹自颤动不已。同时他脚尖一踢,方才落地那半截短剑倒飞而出,这几下动作疾如星火,那杀手躲闪不及,正中胸口,摇晃两下倒地而死。 陈玉辉拍一下手,意态闲缓,“这人身手倒也罢了。” 何琛惊魂未定,“将军,您可曾受伤?”疾忙上前查看,原来陈玉辉在外衣之内,又穿了三层牛皮软甲,莫说一柄轻薄短剑,就是刀枪等物,也轻易难入。 稍缓过神来,何琛又想到一事:“这个刺客身手实在了得,不知可就是那传说中的杀手清明雨?” “不是。”陈玉辉缓缓摇首,“清明雨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人并未经过易容,年纪显不相符。” 何琛奇道:“将军您怎知道?”随即恍然,“将军表面上若不在意,原来一切早已调查预备好了!唉,其实不说别的,单将军这副身手,又有谁伤得了他?”又想:“只将军这份气度、谋略、武功,我何琛不知什么时候能赶上他老人家。”不由暗自惭愧。 另一面,亦有许多事情未曾查明,比如这杀手如何混入?厨子是否又有干系?何琛立即火速派人下去查问。他又不放心,加了双倍警哨,自己守在定国将军外房,直至夜半更深,疏雨打窗,方才朦胧睡去。 这一夜陈玉辉亦是睡得甚晚,原因却是大为不同,他自随身行囊里捡出一个手卷,展开细看了半晌,方自上床安歇。 那手卷甚是陈旧,但保存尚好。上面画了七名青年男子。年长的不过三十,年少的不过十五六岁,各自风采俨然,其中一人面目,宛然便似少年时的定国将军。 第二日凌晨,何琛起的颇早,漱洗方毕,一个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定国将军麾下,治军极是森严,何琛大是不悦,斥道:“出甚么事了,这样大呼小叫!” 那传令兵缓过一口气来,又闻得这声斥责,方才镇定几分,道:“大人,自京师里押来那一批粮草,原来竟是在三日前被人烧的一干二净!那人还留了张字条,道是甚么清明雨……” 何琛也不由大惊,想到昨日定国将军言语,忙道:“你随我来。”带了那传令兵,便向内室走去。 房门并未锁,何琛微有诧异,但不及多想,一脚踏入房门,道:“将军,您可……”一语未结,后半句硬生生堵在嗓子里,身子便如钉子钉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室内桌几整齐,一切如常,定国将军陈玉辉卧在床上,神色似悲似惊,一只淡青色削薄匕首刺入他左胸,直穿透三层牛皮软甲,血渍染红大片,已是气绝多时。 门外一阵清风吹过,一张字条轻飘飘自桌上飘落,上面止写了十四个字,字迹亦算不得十分端正: “南园满地堆轻絮, 愁闻一霎清明雨。” 二 灞桥柳 灞桥折柳送别,正是风雅之事。 当此时,恰有三个青年人在这灞桥之上。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当是送行之人,也只简单话别了几句,另两个年少些的便打马而去。 但没走了几步,这两人中一个穿淡黄色衫子的便停了脚,回向灞桥而去。他同伴并未追赶,只在原地勒了马。 那送行的青年还未走,手中尚执着一根柳枝,见他回转,倒也诧异,想一想自觉豁然,遂笑道:“是问阿绢的事么?” 那穿淡黄的年轻人下了马,笑嘻嘻的却不答话。此刻看去,他身形不高,生得颇有些单薄,单看其神态动作,倒象个少年模样。但是眉目之间,十分憔悴。一头长发用一条灰色带子束了,在风中微有散乱。 那年长青年又道:“本来你、我、南园,阿绢四人一起长大,情分分外不同。但她与我们身份差距甚大,又不懂武功。你和南园这次进京,内部人也是知之甚少,何况是她?更不用说前来送行了,但你放心,若有是很么事情,做兄长的自然一力承担……” 话刚说到这里,那穿淡黄的年轻人眼睛骤然一亮:“烈枫,烈大哥!你真是太好了!” 烈枫倒被他吓一跳,“啊,你我兄弟,何必客气……” “我现在就有事拜托你,极简单,大哥帮我一次吧!” “啊,好。”烈枫话已说了,自是应了下去。心里却想,极简单?什么事?莫非是让我替他送些情书信物之类?口中却道:“只要不泄露你二人此次进京之事,其余的,做哥哥的一定做到。” “当然与进京无关!”年轻人眼睛亮晶晶的,“大哥,最近我手头紧的很,借我点银子花花吧!” “扑通”一声,烈枫手里的柳枝直掉到河水里去。 那年轻人回转之时,他同伴尚等在那里,不过比他大一两岁年纪,生得身形高挑,五官俊挺,见他来了,冷笑道:“于清明,又做了什么不好的勾当回来?” 大凡这么连名带姓的一叫,多半是没什么好事了。清明倒不在意,笑道:“向烈枫弄了点银子花花,南园,你怎么了?” 沈南园面沉似水,道:“居然临走你还要敲上一笔!” 清明笑笑,“别叫,了不起你我二八分。” 南园怒道:“哪个与你开玩笑!” “三七分!” “烈枫钱也不易……” “四六分!”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 “五五分!” “成交。” 清明笑眯眯的从身上掏出几张银票递给去,南园接了收起,笑道:“我们这样未免也有点不像话啊。” 清明笑道:“好啊,钱拿回来!” 南园立刻望天,做不知情状。 两人这样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清明忽道:“其实也是,这次不敲,以后多半就没机会了。” “清明!” 但清明一脸无谓,笑得浑不在意,南园看他一眼,竟分不清清明方才那句话是说笑还是真意。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径直打马前行。 这二人,正是玉京城中有名杀手南园和清明雨。 晓行夜宿,一路赶来,二人坐骑皆是宝马良驹,数日后,已到了京城,投宿在一家客栈之中。 安顿了随身行李,又梳洗一番,南园来到清明房内,见清明换了件宝蓝色长衣,身上别无其他饰物,只手中折扇白玉为柄,一双眼似笑非笑,越发显得人物风流。南园笑道:“好个俊俏公子,又要去哪里寻花问柳?” 清明一张脸红也不红,道:“论到青楼,京城要属会芳居;论到才貌双全的女子,那就是会芳居里的灵犀姑娘,走走走,我们这就去访她。”说着竟是转身欲行。 南园原是一句戏言,眼见清明竟然认真起来,惊讶之余更有几分微怒,叫道:“清明你且等等。军师交代的事情,你都忘了么?” 清明闻得此言,果然停住了脚步。 南园口中的“军师”,便是玉京城中两大柱石之一的段克阳。南园和清明皆是他自少年起一手栽培出来。烈枫却是大将军烈军的独生子。几人虽是一同长大,但一为杀手,一为上将,身份原是大不相同。 然而清明这一次进京,却又不是为了行刺而来。 原来小宁王既丧,王妃又无其他子息,若朝廷认真攻来,虽可支撑一时,结局仍是难以逆转。段克阳派清明二人前来,便是欲使二人用尽一切办法,令当朝皇帝罢消对玉京城的征讨。眼下朝中,太师石敬成手握实权,是极坚决的主战派。但朝中另有一人,亦是颇受信宠,此人姓潘名白华,未满三十而任中书令一职,又世袭了爵位,朝中称之为“小潘相”,家世显贵,非同一般。 此刻二人欲走的,正是潘白华这一条路子。 南园见清明停了脚步,原当他就此改了主意,谁知清明转身一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听说这位灵犀姑娘与咱们玉京城里的绿绮堪可一比,怎能不去走走?” 南园只觉头大,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咱们临行前一夜,你说有事告假,不会就是去访那位绿绮了吧?” “啪”的一声,清明把手中折扇轻轻一合,笑道:“正是啊,你怎知道?” “……两个月前你不还是和燕子楼的玉儿走在一起么?” “南园你错了,玉儿姑娘是三个月前,两个月前是烟华阁的问菊。哎说到这位问菊,虽然相貌算不上一等一的出色,可是弹的一手好琴,南园你真该听听……” “…………”我不认识你…… 清明却把手中折扇复又轻轻展开,笑道:“不去也罢,我们去天下居吧。” “天下居?”好生大气的名字,似乎并非纵情声色之所,但南园犹不放心,追问一句:“这里又是什么所在?” “放心吧。”清明微微一笑,“这里是京城出名的酒楼,里面的八宝鸭子和玉泉酒十分有名。而且——”他话锋一转,“听说那位潘白华,也经常在这里露面呢。” 京都之地,果然别有一番尊荣繁华。二人在街上走了,南园忽道:“清明,你也太过了,阿绢该怎么想?” “怎么想?”清明奇道:“她又不是我未婚妻。” 南园真被他气的吐血,索性不发一言。 那天下居雕梁画栋,大气之中又不不乏雅致,果然当得起这名字。两人举步上了二楼,拣个靠窗位置坐了,此刻时未近午,楼上客人并不多。清明应口一串菜名,又要了京城出名的玉泉酒,倒似熟客一般。南园不由好笑。 正等待间,清明却一拉他,声音压的极低:“看东首窗下客人。” 南园一愣,向东首望去。他上楼时自然注意全楼情况,那东首窗下止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书生,正自对酌,并无什么出奇之处;另一桌却止有一个年轻人,行伍装束,形容英俊,然而双目红肿,一脸风尘。清明提醒注意的当是此人,但若说他是潘白华,年龄、气质未免都差的太远。 正思量间,清明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何琛”。 南园一惊,这何琛乃是那定国将军陈玉辉的副官,刺杀当夜南园在中军帐外,并不曾见得他。此刻何琛竟出现在京城,料想应是上奏陈玉辉被刺一事,清明二人已是一路疾行,不想他动作也是如此快法。 南园手指也蘸了茶水,写道:“不知他觐见于否?” 清明一笑,写了三个字:“我去问。” 南园一惊,尚未言语,清明已是摇摇摆摆的走了过去。 那人正是何琛,然而脸色憔悴,犹带戚容。这几日他一路劳顿,又兼心中伤痛,全凭着一股硬挣之气才挺到这里。途经天下居时,想到临行便曾与将军在此小酌,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不由自主便走了上去。然而要了酒菜却神思不属,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方出神间,忽见一位年轻公子自对面走来,不过二十二三岁年纪,仪容秀丽,神采飞扬。作一揖道:“这位将军打扰了。”也不待何琛说什么,径自便坐下。 何琛心里正愁闷,也不耐烦多说话,清明倒不介意,笑吟吟道:“素昧平生前来打扰本属冒昧,但小可见将军服饰颇似定国将军麾下的飞龙骑,陈将军乃是家父平生最为钦佩之人,故而冒昧问上一句,不知陈将军在前方战绩如何,可是已经得胜归来了么?” 本来这是军国大事,并无事先向外人泄露之理。但何琛一来年轻,二来此事已是多日郁结在心,三来清明貌似关怀,实则恰触到他痛处。不由伤心道:“陈将军……陈将军已被清明雨那恶贼……”一语未完,忽省得自己出言冒失,连忙收口。 清明故做不解状,道:“清明?清明节下雨与陈老将军又有什么干系?皇上此刻必定龙颜大悦了吧,哎我说这位将军……”原来何琛实在难捺伤痛,放了银子在桌上匆匆下楼,只说了一句:“我明日便去觐见。”犹带哽咽之声。 清明也起了身,回了自己座位。那边南园早已听得一清二楚,不由低声道:“亏你,竟问的出。” 这一声其实不无责备之意,清明却道:“恶贼啊,这个称呼倒也不错。”说罢自饮了一杯酒。 其实南园自己也是杀手,杀人被杀之事早是司空见惯,但清明自己便是凶手,却当面借着陈玉辉死讯去刺探消息,也不免觉得他有些过分。若清明说一两句解释言语,他自己反要歉意的,未想清明漫不在意,倒调侃起来。 清明又倒了一杯酒,道:“那边两位客人也不错。”说着携了南园的手,径自向那两个书生座位走去。 南园心中不解,又合着方才那一分若有似无的怨气,也不答话,只随他过去坐了。这次清明连招呼也未打,大刺刺一坐,又叫道:“小二,把我们酒菜移到这边来。”竟是不待主人言语。 南园未免诧异,抬头仔细看那两人一眼,不由心中暗惊。 眼见上首那人不到三十岁年纪,身形高挑,眉目生得温文细致。素色长衫上系一枚碧玉双鱼。远看不甚出奇,近坐了,方觉这人周身一种清华显贵之气隐然其中。真如明珠美玉一般。 下首那人与清明年纪仿佛,面貌虽不算十分俊美,一双眸子却生得妩媚灵活之极,眼风只轻轻一转,邻近几个客人,竟不由自主红了脸。 上首那素衣公子见二人过来,非但不恼,反微微笑了,待店里伙计收拾完杯盘,方道:“二位相貌不凡,在下方才便有意招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南园拱手笑道:“在下沈南,这是表弟于冰。”原来外人只知清明雨与南园名声,二人真实姓名却无人晓得,虽则如此,于清明和沈南园毕竟也太过招摇。故而南园假用了化名。 素衣公子也笑道:“幸会幸会,却不知沈公子仙乡何处?” 南园自然也假造了籍贯身份,二人这里寒暄,清明却不说话了,一手托了腮,只不错眼珠看着下首那书生。 南园说了一会儿话,见清明如此,不免奇怪。那素衣公子也停了口,却听清明感叹道:“好漂亮。” 这一句说得倒是真心诚意,却也未免有点莫名所以。下首那书生却笑盈盈道:“甚么好漂亮?”声音有些怪异,倒似刻意压低了嗓子一般。 “眼睛好漂亮。” “眼睛,哪一个的眼睛?” “自然是京城花魁,会芳居的灵犀小姐的一双眼睛。”清明忽然起身一揖,庄容道:“在下竟然一时未认出小姐,乃至失了礼数,唐突佳人,罪过罪过。” 那书生嫣然一笑,“公子过奖了。”声音也为之一变,不再如方才的刻意压抑。只这五个字,低低的一声,却是说不出的千回百转,南园一边听了,心神都不由为之一荡。 那素衣公子在一旁笑道:“于公子也好厉害一双眼。” 清明笑道:“怎比得上潘相。” “怎比得上潘相”这短短六个字一出,南园、灵犀皆是一惊。 那素衣人倒不惊慌,淡然道:“潘相,哪一个潘相?” 这句话倒合上了方才灵犀那一句,清明笑起来,“京城里除了潘白华,在下并不曾听说有人当得起这两字。潘相,您说是么?” “哦,于公子却又怎见得我便是那潘白华?” 清明笑道:“公子气度高贵不凡,衣着虽寻常,所佩的碧玉双鱼却价值千金。言谈手势显是惯于指挥他人,偏又半点不显刻意。再加上身边的灵犀小姐——京城里人物虽多,然而除了潘相,又有谁能得灵犀一顾?” “更何况——”清明眉锋轻轻一挑,容色间便多了三分佻脱,神情灵动,煞是动人,“除了潘相自己,我还真不知有什么人敢在京城中随意直呼潘相名字的。” 素衣人看了清明神态,微笑起来:“除了我自己,还可以加上你一个。”话语之中已不再否认自己身份,“倒是于公子,不会是只为了确定一个身份就过来吧。” “此处不便,可否请潘相移一步说话?” “于公子有何要事?”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不是“要事”,也打动不了小潘相。 清明笑笑,“潘相,我们来自玉京。” 只这一句,足矣。潘白华脸上终是变了颜色。 虽是兵行险招,然而事态紧急,南园心道:确也别无他法。 几人举步下楼之时,南园悄声问道:“你怎知道那人便是潘白华?”方才那番理由对别人说倒罢了,他南园对清明知之甚深,可绝对不信。 “你还记得绿绮么?”清明也悄声道。 “绿绮?玉京城中的花魁娘子?” “是啊,她和灵犀是手帕交,我在她那里看过灵犀和潘白华的小像。” “……” 南园有时会想,清明临行那天晚上去绿绮那里,是不是就是为了看这张小像?但是那天他再没有时间去问。后来事情繁多,却又总忘了提起。他若真问了,清明又会怎生回答呢?或者,最大的可能是清明只会像平时一样无所谓的笑,依旧什么也不说。 三 江湖夜雨 清明说:“没钱的人家总是相似的,有钱的人家却各有各的不同。” 这个人时不时的就会冒出一两句奇奇怪怪的话,说的时候偏偏还一脸诚挚,南园往往是听得一脸黑线。不过现在看来,这句话倒也颇有道理。 先将灵犀送回了会芳居。眼下,几个人在相府里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然而离潘白华所称的“内室”似乎还是相距甚远。 就算是单为执行任务,南园见过的富贵人家也为数不少,但是如潘家门庭这般复杂幽深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南园一面走,心中一面暗自记忆路径。又见这里虽然貌似清寂,许多所在却连自己也琢磨不透深浅,惊讶之余亦有几分钦佩。 反观一旁的清明,眼神懒散,倒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南园忽然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清明脸上似乎就总是这样一副表情了。 又转了几个弯,三人到了一处精舍之前,四围水声潺潺,却又不见痕迹,甚是清雅。潘白华停下脚步,微笑示意道:“便是这里了,请。” 南园方要举步,潘白华却道:“沈公子,虽是有些无礼,但是可否请沈公子先到那边亭中一叙?”说着伸手遥指不远处一座六角小亭,青绿颜色,构造精美,里面坐了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 潘白华微微一笑,“亭中这位范先生,乃是京城里的名士,沈公子风雅人物,恰好和范先生谈谈说说,倒也是件乐事。沈公子认为可好?” 说是询问“可好?”,其实根本就是不容拒绝。南园暗想这小潘相果然心思深沉,把自己和清明两人分开,一来二人若有不轨意图,分开便于应对;二来将两人分开后,若发现彼此言辞有不甚相符之处,也便于查实。 南园慢慢走进小亭,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心道万一小潘相欲对清明不利,甚或已知晓二人身份,清明孤身一人,那精舍里却不知有多少埋伏…… 总不至此的,南园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绪,须知二人身份之机密,连玉京城中都知之甚少,潘白华又怎能得知?这样想着,他已走到那中年文士面前,施一礼道:“范先生,久仰了。” 其实,就是南园再多几个不放心,也是一样得任由清明进去。毕竟二人就是为这个而来,风险多一点少一点,倒也没什么区别。 南园身后,那座精舍的小门缓缓打开,又缓缓的合上了。 精舍、竹椅、水沉香。 一个人坐在竹椅上,姿态优雅喝着茶;一个人站在当地,脸上神情却似不甚乐意。 优雅喝着茶的是清明,神情不好的竟是潘白华。 “原当你有时不过胆子大些,现在看看,竟是个疯子!”潘白华微皱了眉,声音虽压得低,语气也勉强算得平静,但在小潘相,这已经是极难得的失态。 “你刚刺杀了陈玉辉,竟然跑到京城里来,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想要你性命!” 清明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茶,忽然展颜一笑道,“反正也来了,说这些也是白说。” 潘白华叹息一声,“罢了……” 清明又喝了一口茶,道:“反正现在京城之中,我只得你这一个朋友。除了你,料想也无人知晓我身份。” “这也说不得。”潘白华道:“石敬成势力只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他忽然举手,轻轻放下清明手中茶杯:“笨小孩,里面茶水早被你喝干了,当我不知么?” 谁也不曾想到,京师里的小潘相,与玉京城中的第一杀手清明雨,竟然已经相识多年。 ………… 五年前,历州城。 一阵大雨,把潘白华逼进了街角一家小酒馆。 他在江湖上一样有着自己的势力,这次单人微服私自来到历州,自然不是单纯跑出来游山玩水。 还好,一切解决的都很顺利,除了今晚这场大雨。不过,进来喝一杯热酒也不错。 他四下打量一下,这是家普通的酒馆,因为下雨的原因,里面颇有点拥挤,而且——多是市井之徒。 潘白华微皱了眉,又看了酒馆里一遍,最后目光落到角落里一个白衣少年身上。 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一双眼睛秋水横溢,亮晶晶的宛若星辰。他面前的几盘小菜几乎未动,桌子上却横七竖八放了好几个空酒坛。 小酒馆里喧哗吵闹,三教九流人物委琐,唯这少年独坐一隅,颇有佼佼不群之态,潘白华未加思索,直接便向他走去。 与寻常人相比,这少年原算得上是个酒量相当不错之人。但他最厉害的地方,却不在他的酒量,而是即便他醉了,外表上也轻易看不出来,既不吵闹,亦无醉态。最多脸色白些,眼睛亮些,或者话多一些。若不是十分熟悉他的人,定然当他正常模样。 因此,当潘白华走到他桌前时,这少年其实已是半醉了,当然潘白华是一点没看出来。 “你要不要喝一杯?”潘白华尚未说话,那少年却已端起酒杯,脸上笑微微的。 “好。”他原本就想与这少年喝杯酒。 酒杯比一般的杯子大许多,说是酒杯,不如称作酒碗更为确切。少年看他坐了,随手把自己手中的一碗酒递过去,“先说明白,不是什么太好的酒。” 若在平常,这样对待小潘相已属无礼。但由这少年做来,却颇显率直可爱。潘白华微微一笑,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只觉这酒甚是粗劣,入口辛辣。但后劲十足,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酒怎么样?” “入口如刀,虽非美酒,却正合了男儿本色。” 少年一笑,扬一扬手:“小二,拿个酒碗,再拿一坛酒上来。” 少年并不劝酒,自斟自饮,喝的不算快,却一直没有停。这一坛酒,其实还是他自己喝的多,间或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潘白华闲聊,神采飞扬,言辞烁烁。潘白华听他言语,离经叛道之处甚多,狂妄之中隐隐却又有种抑郁之气。 眼见这一坛酒又将尽,少年懊恼叹口气,“糟了,真喝醉了。喂,你要是想喝酒就接着喝,想走也随意,我陪不了你了。”说着头一倒,伏在桌上竟睡了起来。 真是个孩子,潘白华不觉好笑,觉得这少年煞是可爱。又见他身上衣衫单薄,心道睡在这里毕竟不好,方要叫他起来,忽见那少年这一倒下,头压在手臂上,右臂肘间白衣,竟隐隐有血色渗出来。 血色一点点的浓重,那少年生得瘦削,血色便分外明显。 潘白华微一皱眉,心道这少年太也不知轻重,原本就受了伤,哪里有这样子喝酒的?于是探身向前,手尚未触到他肩头。那少年身子一颤,忽然抬起头来,“我从不用别人来关心!”说话又疾又快,语气凶狠,也直至此时,潘白华方才看出他的醉态。 灯火之下,那一双眼睛凛冽如易水秋风。 那么骄傲,那么骄傲的一双眼睛。 潘白华不动声色,静静凝视着他。 终于,那少年先收回了视线,似乎想说些道歉言语却终是没有说,甩了一锭银子在桌边。起身而去。 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淋淋漓漓的却并不曾住。少年未曾打伞,黑发被雨水打湿,更有几缕沾在额前,他也不甚在意。那身白衣似乎并不吸水,雨水打在上面,一滴滴又慢慢滑落下来,间或一两滴晕了开来,宛若情人的眼泪。 潘白华坐在桌前,忽然很想再喝一坛酒。 当小潘相离开酒馆之时,已然将近午夜。大雨早收,冷月当空,一眼看过去,处处清洗如镜。 他这次乃是微服出京,故而并不曾告知城中官员,止住在一家客栈之中。此刻街上并无什么行人,潘白华也不急着回客栈,步履颇为悠闲。 行至一所大宅院旁边,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只因这处宅院墙边,恰有一棵高大桂花树,此时正是盛开时节,又合了方才雨水那一番清冽,甜香扑鼻,沁人心脾。 方出神间,一个白色身影忽然自墙内跃出来,轻飘飘直若一叶坠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潘白华面前。两人打了个照面,心中各自惊讶。 原来这个白色身影,正是方才酒肆中那个少年。 两人谁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潘白华心知那少年此刻出现必有隐情,只做不知,含笑道:“小兄弟,你好啊,真是巧,咱们又见面了。” 那少年上下看了他一眼,也笑道:“可不是!”话音未落,潘白华忽觉一道淡青色疾风,惊雷霹雳一般,直向他胸口而去! 这一招动作之快竟是无可比拟,说是流星闪电,也不过如此。何况那少年方才还是笑语殷殷,谁能想到他竟然忽下杀手!潘白华一惊之下根本来不及闪避,以他武功之高,也只有些微暇余,提起手中折扇向前一挡。 “扑”的一声,那道淡青色疾风直刺入扇面,离他衣衫不过半寸之余。潘白华手腕一翻,一掌向那道疾风击去。他内力高出那少年甚多,那少年不得已一脱手,两人各自退后一步。 “当啷啷”一声响,一把淡青色小匕首,直落到石板地面之上,也直至此时,潘白华才看清那少年使用的是什么兵器。 那少年手中尚有一把匕首,心中却惊疑不定,原来他自幼熟习刺杀搏击之术,那一把匕首虽不算什么神兵利器,但在他一击之下,就是牛皮软甲也早刺穿了。然而方才止是刺入扇面三寸,再深亦不可得。不由心中暗付:面前这个书生,究竟是什么来路?只是他方才窥见了我面目行踪,却是非杀不可的。 他这里心神不定,却不知潘白华心里也在思量。要知他手中折扇看似寻常,其实扇骨由精钢所铸,扇面则是由雪山珍宝天蚕丝编织而成,是他随身一件利器。那少年年纪不大,却轻轻巧巧破了天蚕丝,又究竟是什么人? 两人凝视片刻,均知对方不是寻常人物,那少年忽地冷笑一声,揉身又上,手中一把淡青匕首点、刺、戳,招招是致命杀手,那匕首长不过一尺,比寻常短剑还要短些;左手也不闲着,五指微屈,竟是江湖中罕见的分筋错骨手,招式之狠毒,实所罕见。 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少年这种打法,对敌、对已皆是十分凶险,一个失手,他自己也必然重伤。但他一副毫不在意模样,竟视这种打法如家常便饭一般。潘白华手中拆解,心中也不由暗自赞叹,心道以这少年身手,实可横行江湖,却为何又从未听说过这有一号人物? 两人又拆了数十招,眼见是个不胜不负之局,那少年招式如鬼魅一般,轻捷诡异;但潘白华不疾不缓,一派雍容,内力又胜过他,故而结局也实在难说。忽然之间,那少年纵身后跃,挑了挑眉道:“不打了。” “哦?”潘白华也收了手,闲雅一笑。 “看样子我杀不了你,打也没用。”少年叹了口气,左手微抬,竟是很认真的在那里为难,“可是你刚才看见我了,这可怎么办?”他低了头,月下看去愈发像个小孩子。 “既是杀不了,又要为难,那么做个朋友如何?”潘白华微微一笑,神态若常,风采如画。 “啊?” 不容他多想,潘白华忽然举手向天,肃然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潘白华若是对今日之事透露一字半句,教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这是个极毒的誓了,少年愣了一下,左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原来你是小潘相。” “此刻你可信得我了么?”潘白华淡然一笑,又回复了方才一派闲雅之态,“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那少年抬了头,也是展颜一笑,笑容里几分傲气,几分洒脱:“也罢,反正明日这里主人被刺消息也会传开。我是清明雨。”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 那时节,小潘相和清明雨虽未若今日一般名满天下,却亦已是非同小可。二人心中,不约而同想道:原来面前这人竟是他! “朋友什么的,也不必提起,小潘相和清明雨若成了朋友,岂非一场笑话!今日之事,你我从此绝口不提,也就是了。”说着清明转身就走,身影渐已融入月色之中。 “清明,且等等!我有件重要事情问你!” 清明愣一下,停住脚步,却未曾转身。 “傍晚时你喝了那许多酒,身上又受了伤,却在午夜又来执行刺杀任务。清明,清明,你向来都是这般全不顾惜自己身体么?”声音不高,似责备,却温和无比,半点听不出责备味道。 月光如水,虫声寂寂。桂花的甜香幽雅,一点一点从墙内渗进来。 天地之间,一片静谧。 终于,清明转过身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个任务是才接到的,我看容易对付的很,这才过去的。……喂,你说过不提今晚所有事的,我就这么一次跑出来买醉,倒被你遇见了,那时我说了不少醉话是不是……”忽地他低了头,再也不说一句话。 ………… 从此一夜,潘白华与清明雨遂成好友,相交至今。 “清明,其实我一直想知道,若是那日我不立即说交个朋友那句话和发了毒誓,你待怎样?” “啊……这个,你是要听实话么?” “自然是实话。” “不生气?” “自然不生气。” “其实我那个时候说不打了只是找个其他方法杀你,没见我那时左手微抬么?” ………… “哈哈,哈哈,我们还是来谈一下这次我进京的事情好了……” ………… “喂,喂,不许生气!你不是说好了说实话也不生气的么……潘白华,你居然现在报复,说话不算话是小人……救命啊!” 四 青梅竹 抱着一大摞书,清明兴冲冲的走进客栈。 “南园,买了一堆你最喜欢的书回来了!哎呀果然是京城,连这种东西也多的很么……” “清明,你给我小点儿声……”不知道的以为我有甚么不良嗜好呢…… “咦,一个大男人,看这种东西有甚么奇怪的?”声音不见小,反倒刻意提高了一个调门。 南园两三步跑过去,一把把清明从门口夹过来。 沈南园,玉京城中有名杀手,武功卓越,沉稳守礼。然其生平最大爱好乃是——看市面上流行的所有话本传奇……|||||||||||||||||||||| 知道这件事的不过身边几个熟悉朋友,如烈枫这般稳重诚恳之人,虽然也觉得未免有点不可思议,但也不过一笑而已。惟有清明,非但不时兴致勃勃的去帮南园搜集,自己也跟着看,看完了还要点评一番,只是他那点评,未免太也让人哭笑不得。 “南园,你说为什么所有传奇里的主角跳了崖都不会死呢,我那次从楼上掉下来还会摔断三根肋骨?” “……” “南园,你说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用美女自动靠上来,我去吃个花酒还得自掏腰包?” “……” “还有啊,你说他们还真好命,受了伤一定会有漂亮女孩子来救。我受了伤就只能躲到客栈里店小二还总是长的象只猴子……” “……” “南园……” 忍无可忍,南园起身,一掌打晕,拎衣领拖走。 据说玉京沈南园之成名绝技留风掌,举重若轻,分寸拿捏的极准,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只是当此时,南园却实在没有看传奇的兴致。 那一日他被潘白华带至小亭,与那位范先生谈了良久。他虽料到此人当是相府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但毕竟不敢轻易吐露实情。两个人兜兜转转绕了许多圈子,皆是互相刺探。这一场交锋,实不下于平素之刀光剑影。 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方见清明自精舍里出来,倒是一派神清气爽。潘白华拱手相送,竟是就此告别。到了客栈,清明方说潘白华已答应相助。 “你是怎样劝他应允的?”南园也曾问到这点。他原想此事必定棘手之极,如小潘相这等人,出身显赫,成名又早,等闲的富贵财帛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受人威胁,却不知清明怎样轻易便说动了他。 “劝?我没有劝他啊。”清明奇道。 “甚么?” “其实不用劝他,小潘相和石敬成在朝里向来明争暗斗,争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现在说不得还是那位石太师势力强些。这次正是个机会,石敬成说要战,他自然要和。” 南园细细咀嚼着这几句话,想到深处,不由得心里一寒。 “那我们到这里,其实也没什么用处。”他摇头苦笑。 清明眼神一变,却没说什么。 ………… “你其实也想到了我会主和吧,清明。” “恩。”清明老实点头。 “那位段军师大概也是早看出了这一点吧?” “恩。”清明又点点头。 潘白华微微一笑,“如今宁王血脉已断,玉京城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这一次撤军,下一次又当如何?我看,那位段军师派你们前来,只怕不止这一次撤军那么简单吧。” “不是‘你们’,是‘你’。”清明纠正道,“其他的,南园也不知道。” “连南园也不知道?”潘白华面上笑意不变,“若是连他也不知,只怕玉京城中其他人,甚至连烈军,都不知你这次进京的真实目的吧。” 清明也笑,却不说话。茶杯刚被拿走,他随手抓了潘白华的茶水来喝。心中却暗惊,此人心思机敏,见微知著,举一反三。竟比数年前还要厉害了许多。 “难为你了。” 这一句话段克阳不曾说,沈南园不曾说,烈枫不曾说,居然从潘白华口中说了出来。清明神情不变,心中一时间竟有那么一点感动,却又在听到下一句话时,那为数不多的一点感动完完全全的烟消云散。 “论到武功才智,你当此任务原是上上之选。然而你身份迥异,欠下朝里几十条性命。那位段军师倒也真舍得,还是……”他转头看向清明,一双俊秀眼眸深不可测,“你我相识之事已被他得知了? “我可没告诉过任何人。”清明终于开了口。 “他若刻意查你,也并非查不出来。”潘白华神色沉静如水。 清明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这么尖刻不像你,明知道这么挑拨也没用的。” “我这次的话,倒未必是挑拨。实情相告而已。”遭清明这么无礼相驳,潘白华也不生气,语气依然温和。 “我知道……”清明还是笑,“老实说,我不想知道军师是不是知道你我相识。” “因为无论怎样,我还是得照做我的事,所以,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自己想太多。” ………… 把书往床上一扔,清明忽然也有点没了兴致。 “我出去走走。” “喂,清明……”南园在他身后叫道。 “不用担心潘白华,”清明转头一笑,“朝里的事,他比我们懂,奏折让他去上,你我静观其变就好。”说完这句话,他已出了门。 可是,我担心的人是你。 但是南园并没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说话的时候心里还没数,不过出了门,清明已经想好了去什么地方。 想好了,走的自然就快些,只是刚转了一个弯,清明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哎……你真是……”被撞的人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这个走路不看人的毛病还没改啊!” 声音很是温和熟悉,清明一抬头,恰看见了一个眼下最不想见到的人。 “呵呵,潘白华,你好,你好。”清明笑的颇有点僵硬。 “你要去哪里?”潘白华笑的比他自然多了。 “随便走走,随便走走。”总不成说我是想去灵犀那里吧…… “巧的很,我眼下无事,正好带你领略一下京城风光。” 我不要领略京城风光,我要去看美女啊~~~~~~~~~~~~~ 二人一路行来,潘白华穿了件月白长衫,温文俊雅;清明因为方才抱了一堆书,衣衫压的满是皱纹,闲散不羁,却也另显风流。这样走在一起,倒也是道好风景。 “清明,最近这几年见你,倒比原先笑的多了。” “是么?”清明微笑。 “可是反不如最先识得你那时,冰着一张脸,又骄傲又凌厉的样子。虽然笑的比现在少,至少真的多。” 清明一张脸,霎时真的僵硬起来。 这个人,虽然平素温文尔雅,但是偶然一句话,却着实尖刻的很。 他无意回答这类问题,随手向上一指,“喂,你看那个人是谁?”在清明,原是为了转移话题,随手乱指的,岂知这样一指,茶楼上当真有一个人站起身,微微躬身为礼,“潘相。” 大街上人声喧哗,这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不偏不倚直传到耳里,非是高手,不能如此。 清明一惊,向上看去。 茶楼窗边,坐了个极瘦削的年轻人,不到二十岁年纪,一身青衣,逆了光看不分明容貌,单见轮廓,却是清秀到十二分。 潘白华却也回礼,道:“梅侍郎。” 二人眼风相交,一掠而过。 “这是甚么人?”待到那个青衣人回身坐下,清明方自问道。 “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他十六岁就中了探花。”潘白华淡淡道。 “探花啊,有一次殿试自然就有一个,这算不得出奇。” “眼下此人任吏部侍郎之职。” 这是极有实权的位置了,想不到那青衣人年纪轻轻,竟至于此,清明点头,“这倒还算有点来历。” “他还是太师石敬成的义子。” “啊?”清明一愣,随即点头苦笑,“算了,我知道他是谁了。” “是么,”潘白华微微一笑,“我想你也该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玉京第一杀手和京城第一高手的对决呢。” 青梅竹,太师石敬成最重要的心腹,一手抚养成人的义子。十六岁高中探花,眼下官拜吏部侍郎之职,人称京城第一高手。 “甚么事都冠上个‘第一’的名号,很有趣么?”清明笑道,“这名号明显不合理,青梅竹是石敬成一手教出来的,他若称第一,他义父又算什么?何况——”他偏了头看看潘白华,“止你的武功,也决不在他之下吧。” 潘白华眼神一变,正要说话,清明赶紧跟上一句:“罢了,以你的身份,要是靠着自身武功去打拼,倒成笑话了。” “清明,我并非此意……” 正说着,忽然茶楼上一声响,一袭青衣轻飘飘从楼下直落下来。 清明自恃轻功高妙,然而看到青梅竹适才身法,也不由得心中暗赞一声。 “他总不是刚才听见我说他坏话,所以从楼上跳下来吧?”清明转头问道。 潘白华真真拿他无可奈何。 随着青梅竹自楼上跳落,又是几声响,五个人自楼上也跳下来,各人持一把奇形兵刃,虽不如青梅竹身法那般轻盈无息,气势却颇为强盛。 “青梅竹,你年纪轻轻,有何本领自称京城第一高手?”为首那人喝道。 “若是你能打过我们兄弟,倒也罢了,不然,这名号就让给我们好了!”另一人冷笑道。 “青梅竹,你到底有胆没胆,懦夫!”更有人口出辱骂之词。 青梅竹静静站在圈内,他身高与清明相仿,削肩窄腰,身姿清瘦。一袭青衫穿在他身上颇显宽大。他双手笼在袖中,一双眼睛冷冷的毫无表情,半晌,方道:“京城内,禁止私斗。” 那五人冷笑一声,发一声喊,各持兵器,围个半圆冲杀过来。 青梅竹依然静静站在那里,直至五人逼近,忽然后退一步,右臂倏出,周围众人只见一条银线破空而起,瞬间而收。那五人冲到他面前,忽然静止不动,随即向后倒去,只颈中一条清浅红线。 只一招之内,这人竟已杀了五个江湖豪客。 一旁的清明却看的清楚,青梅竹方才所使的兵刃,原是一把一直藏在袖中的软剑,剑刃呈银色,锋利无匹,只是剑身太也窄细,大概比筷子也粗不了多少。 转过身来,青梅竹又向潘白华施了一礼,一双眼却直盯在一边的清明身上。清明若不在意,笑嘻嘻的看着他,近处看来,这人极秀气的一张脸,若不是那一身的冷漠,单看眉眼,竟有几分像女孩子。 最后青梅竹并未说什么,又仔细看了他一眼,径自走了。 “武功确实不错。”清明感叹道,“难得是他极会把握分寸,那一剑实是恰到好处——只把人杀死,却连血都不流一滴——他真是多一分力都不肯用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潘白华问道。 “他煞气太重了。”清明平平静静的说,“我可不想和他打,这人看样子和我一样,只会杀人的武功。” 五 瞬息烟花 一路行来,潘白华也不再提青梅竹亦或玉京城之事,清明也不理,二人闲逛许久,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想吃些东西,还是去喝酒?”潘白华温言相问。 清明看他一眼,也笑道:“你倒不急?和我走了这半日,青梅竹那边出甚么状况,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潘白华淡然一笑:“青梅竹这人做事原是极周密的,只是有时过于周密未免也不是什么好事,今日他被那五个江湖豪客拦截,又恰逢如今多事之秋,他必要去调查个清楚。这样一来,花费时间,必然不少。” 清明默不作声的听了,忽然抬头笑道:“我想喝酒。” 有一些事,大家暗自放在心里就好了,原不必说出来。 比如,那五个江湖人是自己要出头还是身后有人指使; 再比如,他们向青梅竹挑衅的时间、地点,实在都是巧到了极点。 两人并肩走着,因入了夜,京城内四处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周遭行人,大多匆匆向家中赶去。淡黄的光晕衬着一个偌大的京城,不若白日的繁华,别有一番温馨之感。 但是有家之人和无家之人看这般情景,却是大为不同。 只因无家之人,并没有一盏属于他的灯火。 清明忽然停下了脚步,道:“我还是想吃东西。这样好了,我请你吃饭,你请我喝酒,又公平又有趣,你看如何?” 潘白华笑道:“我原想着也先带你吃些东西的,既是如此,你打算去哪里?” 清明向四周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向小巷里一指:“就去那儿!” “那是……”潘白华疑惑看过去,小巷里人声嘈杂,一个小摊子上面的白布棚子已经熏的发黑,上面挂了盏风灯,一个老人扎着条油腻之极的围裙,正在那里——下牛肉面! “原来你请我吃这个……”潘白华喃喃自语,想小潘相向来清华尊贵,居然沦落到了吃路边摊的地步…… 但是清明兴致很高,拉着潘白华的手就跑了过去。 “老板,来两大碗牛肉面!” 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搭言,自顾自的下着面,摊子里人很多,个个吃得热火朝天。那老人动作倒很快,不一会,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粗瓷碗里大块牛肉和绿白相间的葱花混在一起,汤汁鲜美,味道居然颇为不错。 “好吃吧!”清明大口大口喝着汤,十分得意。 潘白华含笑点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清明笑道:“我哪里知道,刚才看这里人多,就过来了。”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潘白华用筷子挑着面条慢慢吃起来,那碗面分量着实不少,他吃了一大半,剩下的再也吃不下了。一抬头,清明正笑笑的看着他。 “吃完了?走吧!”清明数了铜钱放在桌子上。潘白华看他碗里,不过动了几筷子,牛肉汤倒被喝了不少。 “吃的这样少?”他微微皱眉。 清明笑道:“想吃东西又不代表我饿了,刚才看这里有人气,坐着热闹,就跑过来了。”他看向潘白华,“我们去喝酒吧!” 两人穿大街,过小巷,由潘白华引着,到了一所宅院的后墙处,墙头一角绿叶隐隐,二人翻墙而入,如一叶坠地,悄然无声。 “这里……”清明看看眼前景色,面前是个水阁,池塘在月下清波粼粼,墙角处一棵高大桂花树,此刻未到开花时节,树阴甚是浓密。 很熟悉的地方,但不知怎么,看上去又有一些陌生。 “啊,我想起来了!”清明拊掌笑道。 三年前,清明因某事入京,那次也曾抽隙与潘白华相见,二人找了个废园,在里面喝了半夜的酒。此刻看去,那桂花树、池塘都是依稀相识,但园内修缮的十分齐整,与当年大不相同。 “我把这里买下来了。”潘白华淡淡道。 “啊?这就不好玩了么。”清明叹气道,“想起是在一个随时可能会闹鬼,又没主人的地方喝酒,这样更有趣味些。不过,你自己是主人,为什么还要翻墙啊?” 潘白华但笑不语,翻转手中折扇,以扇柄在树下挖掘,不一会儿,从树下挖出一个青瓷坛子,掸一下上面泥土递过去,“三年前我在这里埋下的桂花酒,想着等你下次有机会一起喝的。” 清明接过坛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几眼,又叹了口气:“潘白华,我不记得有得罪过你,不至于只埋这么一点酒吧?” “……” 潘白华放下手里动作,抬眼站起身,认真看着清明,眼神由一向的温文变的深邃之极。他原是弯了腰整理出一块坐下的所在,这时站起,发丝散乱,长衫下摆也沾染了不少泥土枯叶,他又生得眉目清雅,这个样子本来不见得有多少威胁力,清明却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冷,于是使劲回瞪过去。 对视,对视,再对视…… 终于小潘相先收回了视线,伸手揉一下清明头发,摇头苦笑道:“笨小孩,真不知你是什么变的。” 清明一个爆栗敲过去,“说过多少次别这么叫我!” 潘白华笑道:“上次在相府精舍,我也这样叫了,你待怎样?若是我以后这样叫一辈子,你又待怎样?” 清明一怔,随即道:“原来你还叫过一次,那罚你少喝些酒好了。”对后半句问话却是避而不答。他在潘白华适才整理好的树下一块空地坐下,屈指敲碎泥封,张口喝了一大口酒,只觉甜香四溢,不若平日所喝桂花酒的清淡,而是醇厚之极,不由赞了一声:“果然是好酒!”想一想,没有喝第二口,反把坛子递了过去,笑道:“这样好的酒,总是和朋友一起喝才有味道,不罚你了。” 潘白华微笑,接过坛子也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靠着身后一棵高大桂花树,清淡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二人一替一口,不知不觉中,半坛酒也就下去了。清明忽然叹息道:“可惜有好酒却无下酒菜,真是有点美中不足。” 潘白华笑道:“古人有以汉书下酒者,有以舞剑下酒者,可见不一定要限于菜肴。” 清明道:“说的也是,那么你现在打算用什么下酒?” “烟花如何?” “啊?!” 潘白华当真从身上掏出几只小巧烟花递过去,清明看得惊喜交加,口里一面道:“夏日里哪里来的烟花?”手里早是抢了过去。 ——别人说你孩子气又不愿意听,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还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意的?只是尚能见你如此,我也放心许多。 这边潘白华心中思量不提,那一边清明晃着火折子,早是点燃了一支烟花,握住手里摇晃,红色和金黄的火花四溅,一些火花落在草地,随即熄灭;也有不少便落到那池塘之中,清水红花,煞是好看。清明开心之极,忽然转过头来:“潘白华,我发现你把这里买下来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不然,大概我们放不到两支烟花,早被人发现了。” 是“我”不是“我们”,潘白华苦笑,但他当然不至于把这句话也说出来。 虽不见得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倒也是赏心悦目谁家院。 清明回到客栈之时,已是月上中天。 南园还未睡,衣衫齐整,坐在窗下,见清明回来,面上立即显出喜悦之色,问道:“清明,你到哪里去了?” 清明叹道:“今天倒是见到一个极重要的人。”于是把青梅竹一事详细与南园说了,却不曾提与潘白华一起种种情由,这倒是孔夫子笔削春秋之意,前后各删去一大段,却也不能说他撒谎。 对于青梅竹此人,南园自然也是闻名已久。如今在京城之中,石敬成以太师之尊,未必会正面和他们对上,直接动手的人,只怕倒是青梅竹的可能性大些。 “没想他那么年轻。”清明道,又补上一句,“还是个少年么。” “你才比他大几岁?”南园苦笑,“今日里倒是又出了一件大事,我们在兵部的一个人,被人除去了。” “甚么?”清明也不由大惊。在兵部那个人原是玉京最重要的内线之一,虽然官职不算很高,手中权力却不小,许多情报,甚至如上次刺杀陈玉辉之事,都借力不小。 “说起来,倒也不算他被人发现,只因这一次陈玉辉被刺之事太大,算起来兵部里有一十九人均有可能了解情报,本想原不能查出实情,这十九人中亦有不易于之辈,也就这样罢了。谁想到吏部里竟然有人下了狠手,这些人全部被免除了官职。” 清明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冷笑道,“好绝的手段,好大的权势!谁起的头,谁下的手?是不是和吏部里那一位梅侍郎有关?” 南园苦笑:“正是。” “好个青梅竹!” 六 涉江采芙蓉 次日,会芳居。 传说中千金难得一顾的美人灵犀,此刻却正对着两个外乡人殷勤相待。 这两个外乡人,自然就是玉京沈南园和清明雨了。 “好生雅致的所在!”清明甫一进房,便立刻赞道,随即又自悔失言似的笑道:“原是么,只有这样的所在,方配得上灵犀小姐这样的人品。” 灵犀嫣然一笑:“只怕是地方粗陋,入不得二位公子的法眼呢。”说着亲手奉上香茶,又取了只橙子,用一把小银刀破开,分予二人。 美人如玉,并刀似雪,好一番旖旎情景。清明叹道:“‘纤手破新橙’么,我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灵犀抬了眼,流风回雪似的轻轻一瞥,却道:“听闻于公子游历天下,见识广博,却拿我这寻常人物来取笑。” 清明微微一笑,“走的地方多些或是真的,只是我见了小姐,竟是眼中再容不得他人。小姐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灵犀看他一眼,半低了头,却是掩袖轻悄一笑。 一旁的南园,却已颇显窘迫。 他不比清明,从来少涉这等风月所在。虽也事前与清明商议,却被清明轻飘飘一句“在会芳居与小潘相见面,总比在客栈或是相府好遮掩的多吧”堵了回去。然而此刻见了二人调笑,心中不由叫苦:原来又被这家伙骗了去,他哪里是想遮掩,不过是想见美人罢了! 正手足无措间,一声门响终是救了他,一个素衣人推门而入,风仪都雅,正是潘白华。 “潘相……”灵犀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轻轻退出门外。 南园和清明也不由站起身来,神色凝注。 “皇上的旨意下来了。”潘白华也不禁苦笑了一下:“拥雪城十万大军暂且按兵不动,由副将代为统领。” “甚么?”南园不由出声,石敬成潘白华一主战一主和大家早已了然。本想这次旨意一下,要么改派将领,重新出战;要么就此撤军。谁知这位皇帝竟下了这么一道不尴不尬的旨意,要知飞龙骑上上下下向来只服陈玉辉一人,派一个威名素著之人前来或有可说,单是一个副将,根本辖制不住。 更何况这样原地待命,除了浪费粮草之外,根本不会起什么作用。若是玉京军队此刻反而攻来,又或军中自行鼓噪,那后果…… 南园摇摇头,心道这一位皇帝虽不见得是个极英明的人物,却也并非庸主,为何却下了这样一道旨意? 他这一边思量,清明却问道:“旨意止有这些?” 潘白华点头,“止有这些。” 二人对视,均知这一道旨意中定有蹊跷,但究竟是何缘故,以小潘相之机敏周详,清明雨之聪明灵动,却是均参详不透。 潘白华沉吟道:“既已如此,或者我们只有先走一步了。好在旨意中只说军队仍驻拥雪城,这一局尚不算输了。” 清明眼珠一转,笑道:“你既如此,想是已有了准备吧。按原计划走么?” 潘白华也笑道:“正是,马车现候在外面。” 南园虽听的不明所以,但知清明已定了主意,也略放下心来,于是一同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半旧黑漆马车,虽不甚华丽招摇,但那一种气派,却是旁人怎样也学不来的。 这正是世家的不同常人之处。 灵犀斜倚门边,手执团扇慵懒一笑,笑意中却有说不出的萧索: “每次都是如此,刚来了又走,这算什么事呢?” 马车内不算大,但布置的却极为精致舒适,一色雨过天青的装饰,茶水食盒一应俱全,角落里一只小小香炉萦绕轻烟,素馨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淡雅宜人。 在车内,潘白华方才徐徐道来:“原想这一步棋不必现在就走,但皇上这一道旨意下的莫名,也只得先行一步。眼下,需得静王殿下为玉京上一本章,方有成功之机。” “静王?”南园一愣。 原来先帝兄弟极少,除了当年谋反的宁王,止有一个幼弟静王。他与当今皇帝虽是叔侄,但年纪相近,早在未登基时二人就极谈得来。偶发一言,无不听从,富贵尊荣是不必提了。但这位静王爷闻说性情古怪,平素又不理政事,对石潘派系之争更是毫无兴趣,潘白华与他向无交情,却不知如何能说动他? 潘白华似已猜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沈公子所料非虚,我与静王并无往来,若我去说,大抵是不成的。但我有一个青梅竹马之交,这人或者可以。” “哦,此人是谁?” “此人姓江名陵,眼下任京城禁军统领与弓箭教习一职。” 他在“禁军统领”后面加一个“弓箭教习”,实在是有点不伦不类,南园也不免奇怪,忽然心思一动,失声道:“他姓江……莫非……莫非,他是当年围城最为危急之际,一箭射死宁王的神箭江涉的后人?!” 潘白华颔首,“不错,神箭江涉正是他的父亲。” 南园坐在车内,不由用力握紧了双拳。 江涉,云飞渡。 只要是玉京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两个名字。 没有当年江涉城上那一箭,宁王说不得已经攻入城中,今日之京华,不知为何人之天下; 没有云飞渡当年以命相搏,寒江一役阻住了二十万勤王军队,也不会有小宁王这三十年之治,玉京这三十年繁华。 云飞渡死时年仅二十二岁,传说他性情刚烈,俊美夺人;不但自己平素好穿白衣,手下一万五千飞龙骑也均着银甲,驰骋天下,无坚不催,战场上那一种猎猎风姿,天下没有第二支军队堪可比拟。 时至今日,玉京城中不但有为他所建的多处祠堂,而且每处祠堂均是香火不断,每日里前来叩拜瞻仰之人,亦是络绎不绝。 玉京人有多敬仰云飞渡,就有多恨江涉。 然而如今,南园却知自己要去求恳一个江涉的后人。 他抬了眼,看向身边的清明,清明却也正看向他,安慰似的拍一拍他的手。南园深吸一口气,也原知自己方才有几分感情用事,紧握的双拳慢慢伸展开了。 潘白华恍若未见一般,止伸手取了一杯茶,轻轻啜饮了几口,待南园神色复常,方道:“其实真正要求恳的人,反应说是江涉才是。他是静王的老师,静王可以不听当今皇上的话,但是这位老师的话,静王却一定会听。沈公子大概会问,既是如此,为何不直接去找他帮忙?只因江涉这几年已是绝迹不见外客,只江陵是他的唯一传人,对其颇为疼爱。故而我们去找江陵,倒还有几分把握。” “今日早朝之后,我已和江陵谈过此事,他执意要见见你们,眼下正在演练场等候。” 南园心道:这又是何故?演练场人多眼杂,若是在相府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见面,岂非安全方便的多?但他只是这样想,清明却已问出了口。 潘白华微微苦笑,放下手下茶杯:“这个人,是从不在其他地方见客的。” 马车前行了半个时辰左右,终是停下。三人相继下车,眼前好大一片开阔场地,白沙铺地,十分齐整,周遭并无闲杂人等,原来已是进了演练场。稍远处一片绿树成阴,另一侧则以围墙隔出一块地界,里面隐有冲喝之声。潘白华道:“二位先在这里等候片刻,我先去见了这位朋友,再请几位相见。”说着转身而去。 南园笑道:“这个江陵,倒是好大的架子。”却见清明在一旁沉吟不语,便问道:“清明,你在想甚么?” 清明抬头一笑,不置可否,却忽然道:“南园,我有件事想问你。若是玉京哪一日没了,你待怎样?” 南园一惊,道:“清明,你胡说些甚么?” 清明笑起来:“你看,我是玉京城里生长大的,你却是军师当年从寒江上飞刀沈家要过来的,说起来倒是我关系近些,怎么我没说甚么,你先气急了?” 南园怒道:“这种事怎可随便拿来玩笑?” 清明敛了笑容,神色平静:“本朝开国不过二百余年,玉京城至今不过三十年,有成必有败,有生必有死,怎说是开玩笑?南园,我且问你一句,若是玉京不在,又或玉京不复今日之玉京,你又待如何?” 南园愣了一下,这几句话,几是清明两年来极难得的认真之语,虽觉他实是大逆之言,却竟然不知该如何斥责,他想了半晌,方道:“我不知道。” 真的,清明,我也不知道。 二人悄然立于白沙之上,一阵轻风在他们之间倏然掠过。 忽有一个兵士走来,行一礼道:“二位可是沈、于两位公子?江统领正在那边等候。”于是引二人到那片绿树成阴之处,另有一个较小的演练所在。到了门前,那兵士止是守在外面,由得二人推门而入。 一进门,方见内里亦是白沙地面,三百步左右长短,尽头放着几只箭靶。场内并无他人,止潘白华与一人站在当地,因所处方位不同,唯见得两个背影。但见那人身形并不高大,穿一身亮银锁子甲,腰间佩着弓箭,南园心中暗想:此人定当是那江陵。 闻得脚步声,潘白华和那人一同转过身来,潘白华笑道:“来来,我与你们引见一下,这二位公子便是沈南与于冰;而这一位,正是江陵江统领。” 那江陵施了一礼,却未多言。 而清明和南园两个,却是愣在了当场。 这一转过身来,方见那江陵二十六七岁年纪,容颜端正秀丽,神情清淡如水,只眉梢眼角颇有沧桑之意。然而这些都在其次,这一位神箭江涉的唯一传人,京城禁军统领兼弓箭教习,竟然是一个女子! 无论是京师还是玉京,从未听说过女子可为官或参军之事,更不用说任如此重要官职!这个女子竟至于此,该是何等的艰辛,又是何等的了得!清明忽地想起潘白华微微苦笑,说江陵从不在演练场之外见客之言,此刻方了然那话中深意。 也正当此刻,方显出清明雨应变之快,他错愕也不过一瞬间,随即躬身为礼,神色肃然,“于冰见过江统领。”亦不多话。 南园也自恍然,急忙一同躬身施礼。 须知如江陵这般女子,能至今日必然经过许多常人无法想象之艰难困苦,要强心与自尊心也必然比常人超出许多,故而清明半点不敢显露轻佻之色,反是加倍的恭谨守礼,以示尊重。 果然江陵微微颔首,神情虽没甚么显著变化,开口时语气却也颇为缓和,“两位公子甘冒奇险,只身入京,今日一见,果然均是十分了得的人物。” 清明微微一笑:“江统领过奖了,在下在玉京之时,便闻得统领箭术之名,今日得见统领,实是在下之幸。” “是么?”江陵也微微一笑,“二位进京一事,已从潘相那里略有所闻,事关重大,潘相之言语虽已足为保证,江陵不才,却亦想见识一下玉京使者的本领。”她口中说话,手中却极快的抽出一把箭来,并不曾数,微一瞄准,便即射出。 看她手中,也不过是一张寻常软弓,并无其他出奇之处,然而这九只箭一同射出,却毫无滞涩。但见弓开如满月,箭射似流星,九只箭射出却只闻一声风响,围着箭靶那红心,八只箭恰成一个圆形,最后一只箭正入红心当中。 江陵以一女子任禁军统领之职,自有其惊人技艺。 而她方才那一番话虽未明言,意思业已十分明显:玉京使者既是进京做如此大事,自身若无本领,又怎能让人心服?那九箭之威,更是不言而喻了。 清明但笑不语,弓箭上本领,他自是远不如江陵,身上暗器又大半淬毒,心念一转,暗道:唯今之计,止有取个巧了。于是自怀中取出一把飞蝗石,随手向空中掷去。 这一把飞蝗石看似杂乱,一无方向可言。忽然之间,一颗飞蝗石在空中撞上第二颗,两颗一同转了方向,又撞上第三颗,随即便是第四颗、第五颗……顷刻间,七八颗飞蝗石竟是全部转向箭靶方向,扑扑之声连响,全部嵌入了红心之中! 清明转过身来,这一招其实是取了巧劲,以劲道准头而言,尚不如江陵,但已是足以眩人耳目。他方要说几句谦逊之语,身后却传来一个清越声音:“好一招‘连环劫’,唉……” 这一声叹息声音极轻,却充溢了感伤之情。 南园第一个转身过来,他进门时眼见有亲兵在门口把守,甚么人竟能入内?这一抬眼,遥遥见得一个服饰华贵的男子推着一架木制轮椅,轮椅上端坐一人,乌发白衣,身形十分清瘦。 正午阳光酷热,唯有那一片槐树下颇为清凉。绿荫掩映之下,但见那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清明从前常与南园玩笑,说白衣有三不可穿:年长之人不可穿、病弱之人不可穿、性情非洒脱者不可穿。当时南园犹笑道:“按你这等说法,天下间竟是没有一个人可穿白衣了。” 便是清明自己,二十岁之后也少穿白衣。然而眼前这个人,清明所说的三条规则全然违反,却无一人能把白衣穿得像他这般好看。 “啪”的一声,江陵手中的软弓直落到地上,显是她也惊讶到十分,随即伏身便行大礼,向轮椅中那白衣人低低的叫了一声:“父亲。” 这轮椅中的白衣人,竟是当年叱咤风云的神箭江涉! 江涉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却看向清明:“年轻人,过来谈一下好么?” 清明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笑意,方才道:“前辈有言,晚辈自当遵从。”不待潘白华等人言语,径直便走了过去。 江涉又向身后推轮椅那服饰华贵之人道:“阿静,你也去那边走走吧。”声音不高,但语意之中,十分坚决。 “阿静?”正走过来的清明也不由心中一动,莫非此人正是静王?抬眼望去,见那人三十多岁年纪,身形高挑,五官虽不算得如何俊朗,然而轮廓深刻,气宇昂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派。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终是放开了轮椅,向远处走了几步。 清明直走到江涉面前,此刻离的近了,更觉此人当真是风姿清绝,绿荫处漏下光影婆娑,摇曳在他一身素淡白衣之上,更加映衬的眉眼如工笔细细描绘一般。江陵亦是个秀雅端丽之人,但与其父一比,又是相差甚远了。 按说江涉三十年前成名,如今至少也是四十多岁,但从他相貌实是看不出确实年纪。清明见他面色十分苍白,倒似久病不愈一般,又仔细看他身形动作,不由大为惊讶—— 眼见此刻的江涉,不但是行动不便、身染重病,更似全无了武功。 他目光又转到江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双手上:手指细长优雅,微微蜷曲,却不见半分力度;指甲修剪的十分齐整,亦是毫无血色;惟有虎口与食指处一层薄薄硬茧,方能隐约窥见此人当年身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一双手的肌肤颜色,那不仅仅是苍白,而是几乎已经到了半透明的程度,脉络和血管都清晰可见,颇有几分诡异。 留风掌,惟有南园的成名绝技留风掌才能致人于此。 但看江涉伤势,却已是缠绵多年,绝不可能是南园所为。退一步说,即使是今日之南园,亦不可能有这等功力。 当年是何等了得的一代风流人物,今日却落到如此地步。 江涉、江涉。 清明忽然想起一首诗,一首很美,很古老的诗歌: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 只是那诗的结句实在是太过忧伤,似乎记得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在这种时候,清明居然有闲心把那两句诗在心中又默默念了一遍:“……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正出神间,却听得江涉的声音悠悠响起:“年轻人好俊的功夫,你的老师……是段克阳吧。” 七 京华烟云 语气很平静的一句话,声音亦不算高,清明面色猛的一变,脸上还勉强保持着笑容,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出道十年,这是第一次被人一眼道破身份。 眼下情形甚是复杂,是非敌友难定,静王虽相隔了一段距离,然而目光烁烁,一直看向这里。纵是清明向来胆子极大又有决断的一个人,也不免犹豫几分:自己这身份着实隐秘,当讲,方是不当讲? 江涉却也不待他思索,自语一般道:“那一招‘连环劫’,除了三哥当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一点淡金阳光洒在他面上,恍然可见乌发中浅淡银丝和眼角细微纹路。远远望去,依然是白衣俊美的一个人,细看之下,方知毕竟是光阴飞渡。 一瞬间,清明决定下了这个赌注,他微微一笑:“老师是不敢当的,承蒙段军师厚爱,略指点了我几年。” 这也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江涉抬首,极轻的笑了一下:“玉京的使者么?” 清明正色道:“正是。江前辈,其实我这次进京,最主要的,也是为了见您一面。” “见我?”江涉也不禁微微一怔。 清明叹道:“江前辈又何须惊讶,今日之江前辈、陈玉辉将军、还有玉京之段军师,烈将军,三十年前,不都是极熟识的好友么?” 此言一出,江涉脸上颜色剧变,本就极差的面色更是宛如清白瓷器一般,瘦削手指猛地颤抖起来,竟是不受控制。静王站的并不远,一眼见得如此,三两步就要跑过来,江涉却又挺直了身体,向他缓缓摇了摇手,静王脚步当即顿住,见江涉神色十分坚决,终是退了回去。 “原来你也是知道的……”他惨淡笑笑:“是三哥告诉你的吧。” “不过,当年不止四个人啊……三十年前的事,大抵也没甚么人知道了,那时,七个人在一起,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别人叫我们甚么‘京华七少’,那时年轻,胡闹倒是真的……” ………… “阿云和阿七站在一起,街上的大姑娘都只看他们两个了!” “嫉妒啊你!”有人头上被猛敲了一记。一个年轻飞扬的声音叫道。 “别闹了,喝酒去,大哥他们几个都等急了。” “大哥又进宫当值去了?真是,最近每总缺他和老三。” “大哥和三哥有官职在身,自然不同。”一个沉稳老成的声音答道。 “那,那老六还做官呢!” “二哥,六弟是世家,不一样的。”依然是那个声音。 “算了算了……” “恭喜二哥,最近升迁的好快!”十分温文的声音笑道。 “老六你也拿我开心!”一肘子捣过去。 温文声音的主人笑着躲过,“只阿七还是白身……” “他还小呢,急什么!”前面的声音,略有些不以为意。 “那有什么好,和六位哥哥在一起才好呢!”一个仍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声音叫道。 ………… “当年的京华七少里,我排行最小,烈军排行第二,段克阳第三,陈玉辉第四,第五……”江涉微微停顿一下:“是云飞渡。” 寒江之畔,一身浴血的云飞渡竟是江涉的五哥。 清明只听得惊心动魄,这些内情,他其实一概不知,敢下赌注的原因:一是方才江涉无意间脱口一句“三哥”;更重要的是,当日他刺杀陈玉辉之际,瞥见桌上一个小手卷,手卷虽陈旧,上面的几个人物竟是十分熟悉,当下便把手卷放入怀中藏好,却从未想过,画中人物竟有如此错综之关系。 这个赌注,他已赢了一半。 他自然不会在江涉面前提到此事,若被他知道自己便是杀陈玉辉凶手,只怕命也要送到这里,更不用说完成任务了。但想到那画卷上还有两人,自己却不识得,不由问道:“那么余下的两位……” “排行第六的潘意你大概从未见过,他是白华的父亲,几年前病逝了。” 清明“啊”的一声,想到手卷上一个斯文清俊的年轻人,单看相貌,与小潘相并非十分相似,但那种温文中隐隐显贵之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而排行第一的人,大家最服气的大哥,正是石敬成。” ………… 当年,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今天这样的结果: 二哥烈军脾气暴躁,其实十分关心兄弟;三哥段克阳聪明机智,很少有事瞒的过他;四哥陈玉辉沉默寡言,擅长兵法;五哥云飞渡刚烈骄傲,最是性情中人;六哥潘意出身世家,形容温文,一直对我照顾有加,却很少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大家最为信赖,如兄如父一般的人物,却是大哥。 京华七少,绝无无名之辈。 大哥石敬成和六哥潘意一开始就是朝中人物,六哥还可说是家世原因,大哥却是完全凭着自身才智,他文武双全,三十岁的年纪,已在朝中颇有势力。 后来三哥段克阳投到了宁王手下,一次六哥喝醉了,用筷子敲着酒杯笑着说,三哥其实是最骄傲的一个人,绝不甘于人下的,只可惜,他太有心机了,心机太盛也会遭人忌的。 可是说这话的六哥也是个心机极深的人物,但是他一直对我很好,他说,他止我这么一个弟弟。 二哥烈军大概真是被宁王的霸气才华吸引过去的,那位宁王殿下,当年也曾见过几次,果真是不世出的人杰。 五哥云飞渡一向和二哥最为要好,他投到宁王那边我倒并不吃惊。 但是,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们会刀兵相见。 京华七少,凋零几半。 除了朝上,后来我很少再见到大哥,四哥常年驻守边关,相见更少;只有六哥,时常还来探我,一次他苦笑着对我说:阿七,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 我足足花了三十年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说这话的六哥潘意,却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病逝了,他本来是那么风雅洒脱的一个人物。 ………… “江前辈!”却是清明的声音把江涉唤回,他勉强抬起头,看了面前这个笑意轻扬的年轻人,“既是前辈与军师当年曾有兄弟之谊,我叫一声‘前辈’,勉强也不算僭越。于冰有一事相求,望江前辈看在昔日情谊与玉京数十万百姓份上,援手相助。” 江涉只是静静倾听,并不发一言。 清明若不惊慌,继续述说:“其实说起来不过是一句话:玉京愿降!” 这一句话声音压的极低,江涉瘦削手指又一颤,道:“你说甚么?” “不错,玉京愿降。但即便降后,城中仍须留有相应军队,两位王妃需得妥为安置,城中首脑保有相应地位,最好……”清明一笑:“能在玉京中继续任职。” 这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之极,但细想之下又并非没有道理:朝里最了得的将军陈玉辉已死,北方戎族蠢蠢欲动,若玉京肯降,自是上策。 虽然,这条件实在太过苛刻。 清明又道:“不直接与朝中商谈的道理想必江前辈也知晓,只因石太师绝不会赞同此事,太师官高权重,只有静王殿下与小潘相联手上奏,方可一试。倘使此事真能做成,一来住了刀兵,救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二来前辈兄弟亦有相见之日,也全了情义,岂非甚好?” 这一番话情理俱在,也是清明看出江涉原是个性情中人,方出此言。他住了口,静等江涉答话。 “兄弟情义?”江涉忽然苦笑一声:“你可知,我这一身伤病是如何来的么?” 他不待清明答话,又道:“十年前,有人拼了性命不要来到京城,只为杀我……那一次,若不是阿静在我重伤后倾了全力救我,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之数,虽然活下来也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这些年只苦了阿陵,我重伤那年她才17岁,我一个幼子江澄止有3岁。家中再无他人支撑门庭,她竟携了弓箭,至朝上自请承我之位……这十年来,原是难为她了……” 清明至此方知为何江陵以一女子之身,竟能至此高位。江涉几句轻轻带过,当日朝堂之上,可不知经了多少波折。随即又想:其实江家若是依靠静王庇护,原不必如此艰难,可见这江家父女,也均是十分骄傲之人。 正思量间,却又听江涉声音响起:“那时我方知道,二哥是何等恨我……” 声音很平静,但是,那是经历多少磨折之后的平淡。 清明不由后退一步,心道自己果真疏忽,既是看出江涉伤势是留风掌所致,却怎的未想到这一点? 原来清明和南园皆是段克阳一手教养出来,但段克阳武功偏于阴寒一路,不适于南园。故而南园之成名绝技留风掌,却是烈军亲手教授。 纵是他应变甚快,一时之间,却也说不出话来。 江涉看着清明神色,忽然淡淡一笑:“其实二哥要杀我,我并不怨他。当日若不是我在城墙之上射了宁王那一箭,五哥又怎会惨死?一命偿一命,原也是应当的。” 他微微抬首,望了天际浮云,“世人皆道我当日那一箭是为了天下黎民,之后加官晋爵,又人道我是为了名利云云,那些,其实都是假的。” “我少年起就和六位兄长一起,说是名气不小,其实一直靠他们护佑,毫无江湖经验。宁王叛乱那年我只17岁,看他们刀兵相见我竟是呆住了,六哥一直说我太孩子气,可在那之前我当真毫无所觉!后来京城整整被围了三日,那一天在城墙上,我看见宁王,心中便想,若是这个人一死,我们兄弟岂非又可团聚,依旧像从前一样?那一箭,那一箭便是从此而来!” 他越说越激动,忽地猛然咳嗽起来。眼见静王又要走近,却被他厉声一句“阿静,我没有要你过来!”生生阻住。 清明停了一下,无视静王的杀人眼光,走近了些,右手贴上江涉背心,为他调整气息,待江涉气息稍定,方道:“其实江前辈所想,并不尽然。” “我只知道一件事,若是烈将军的留风掌当真是想杀一个人,只怕是当时便死了。又何谈甚么后来找灵丹妙药前来救助?烈将军或者当年自己也不自知,他那一掌,其实手下仍是留了情吧。” 手掌下的清瘦身躯一震,半晌无言。 终于,江涉缓缓开口:“好,我便助你。” 清明心中大喜,面上却仍保持平日笑意,退几步深行一礼道:“于冰谢过前辈。” 他转了身,正要向潘白华他们方向走去,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正是江涉:“玉京之事,只怕烈军并不知晓吧。” 清明心中一凛,却不答言。 迎面见到潘白华面上温和笑颜,清明心中忽然一阵冲动,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潘白华,我刚知道一个很伤心的故事,你陪我去喝酒好不好?” 然后他顿住脚步,先笑了一笑,说的却是:“江前辈已答应相助,潘相,下一步就要你和静王爷斟酌行事了。我和沈南先行告辞。”不理众人脸色,拉了南园便走。 潘白华也有些惊讶,叫道:“于公子……” 清明笑道:“一起来便已够招摇了,莫非还要一起走不成?静王爷、江统领,改日有机会再见!” 众人见他说的有理,于是也不多让。 南园听得江涉应允,心中也自喜悦。直到了演练场外,方才到:“清明,做甚么急着要走?” 清明一面走,一面道:“那里已经没我们事了,不走做甚么!何况,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件与今日旨意相关的大事,故而急着出来。” 南园见他说的认真,便也不再多言。清明来往京城几次,熟识路径,辨了一下方向,便和南园向客栈而去。 然后,不知不觉中,下雨了。 南园皱了眉:“出来时还是好好的天气,怎么这样?”拉了清明在一家店铺屋檐下躲雨,又道:“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卖伞的所在。”说着返身又跑入了雨中。 清明站在屋檐下,一双手笼在袖子里,他其实并不讨厌下雨,但就此看看雨景,倒也是件不坏的事情。 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眼望去,京城楼阁,皆在烟雨之中,仿佛隔了一层旧事,朦朦胧胧的看不大清楚。清明悠然自得的哼着小调,忽然想到:三十年前的江涉等人,年少风流、风神俊朗,是否也如自己一般,在京城里逍遥自在的看过雨景。 不知何处,有琵琶声铮铮琮琮的响起,一个女子声音遥遥传来:“……记得阿谁扶上马,那记当年许多话。” 但是三十年后的江涉,依然有着当年一样的性情。 正胡思乱想中,忽见街上雨中走过一个年轻人,并未打伞,一身单薄青衫被雨水浇得紧贴在身上。左手腕上胡乱缠了白绢,便有血痕渗出来。京城里那般了得的一个人物,此刻却只得孤身一人。 南园恰在此时回来,手里拿了两把紫竹油伞。清明接一把在手,却向那青衣人掷过去,笑道:“梅侍郎,接着!” 那青衣人一怔,一伸手将伞抄住,抬头见竟是清明,举手便要将伞掷回。 清明却笑道:“梅侍郎,这伞不是送给你的,是卖给你的,你若想要,拿一两银子过来。我可不是甚么滥好人,拿钱换货,没有钱,直接把伞还我就是了。” 青衣人又一怔,想是从来没想到有人竟会说出这种话。他抬首又看了清明一眼,神色茫然,犹豫片刻,竟是真的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扔了过去。 清明一手接住银子,微微一笑。 望着他身影渐去渐远,南园不由问道:“清明,这人是谁?” 清明道:“青梅竹。” 南园一惊:“那你方才还把伞给他,莫非……” 清明已知他意,笑道:“青梅竹这个人,脾气又绝下手又狠,就算我今天给他一把伞,他日后下手,也不会因为这个留情些。” “那你掷一把伞,所为何来?” 清明看了南园,半晌,方才笑道:“也没甚么原由,只是忽然想给他一把伞,于是就给了。”说着接过南园手中另一把伞,道“你我打一把吧,好在现在雨也小多了。” ………… “清明,我忽然也想到一件事。” “恩,甚么事?” “一把伞,无论怎么样,也绝值不到一两银子吧?” 八 拟把疏狂图一醉 在客栈里,南园甫一坐下,便问道:“清明,你方才想到了甚么要紧事?” 清明一笑:“我也只是推测,南园,这几日你与京城内线联络,可曾听说有戎族方面消息?” 南园一怔:“戎族?这个并未留意……” 清明顺手拿了两只空茶杯,放在茶壶一边:“茶壶是京城,白瓷杯是玉京,青瓷杯是戎族。我今日劝说江涉之时,心中也曾想过,江涉会不会应允相助?以大局而言,朝中并无出色将领,北方又有戎族相犯,形势对玉京更为有利——但是,但是若戎族已与朝中议和,甚至答应借兵相助,又当如何?”他右手执青瓷杯轻轻一碰,那只白瓷杯掉落地面,摔了个粉碎。 他忽然又站起,自语道:“不对,借兵相助当不至于,石敬成决不会做出这等前门拒狼,后门进虎的愚蠢之事。只怕和议一事也未定夺,否则,这道旨意不会如此摸棱两可……” 南园一时愣住:“戎族向来凶狠横蛮,怎会放弃南下之心……”一语未了,却也想到,若非如此,实难对那道旨意做出解释,遂道:“无论具体情形怎样,戎族总是关键,京城中各处内线料想还未注意过这方面消息,我这就去与他们联系。” 清明也立起身:“既如此,我去寻潘白华,他在京城内人脉甚广,想必亦会探得些消息。” 二人计议已定,于是分头行事。 这边清明直至相府,门卫见得是他,不敢耽搁,另有一个仆役,便带了他来到那日所至精舍之外,行一礼自行退开。 清明也不客气,咚咚的敲了两下门,叫道:“潘白华,你在不在?” 方叫了一声,便有熟悉的温和声音自里面传来,“清明么,怎么不进来?” 清明推门而入,见室内除了潘白华外,另有一个徇徇儒雅的中年文士,他识得这人是潘白华手下第一号心腹范丹臣,也正是那日与南园在亭内相谈之人,笑道:“原来范先生也在,巧极了,我恰想到一事,大家一同商议。” 他对小潘相直呼其名,对那范丹臣却颇为客气。这也是清明细心之处:他虽与潘白华交情不同,对他手下却从来注意礼数。 潘白华笑道:“清明,你想到了甚么,不妨说来听听。”他面上虽仍带笑意,眼神却十分关注。 清明也不犹豫,便把戎族一事一五一十说了,这两人皆是闻一知十的人物,只听“戎族”一语便已猜到大概。那范丹臣猛地起身,叫道:“正是如此,如何从前便没有想到!” 那范丹臣平素也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物,忽然如此,清明也不禁暗吃了一惊。 潘白华凝神思索片刻,终道:“此事,定与石敬成有关;纵是有议和之事,此刻只怕也尚未定夺。” 这两句话虽短,却均是切中要害:一来石敬成必定牵涉其中,甚至就是主谋也说不得,否则小潘相这边消息不会遮掩如此严密,但想到此点,便也可由石敬成这边下手,查探消息。 二来旨意含糊,可知和议之事并未定夺,既是尚未定局,便终有办法可想。至于这“办法”为何,座上的二人一为杀手,一为谋士,这其中种种布置,自然都清楚的很。 但当务之急,还需查清真相究竟如何,否则便有一千条办法,亦是无处可施。 他抬首望向范丹臣,“范先生,这戎族一事,就烦劳先生去查一查了,明日午时,想是可见先生有个大概出来。”言语之间,十分温和。 范丹臣不敢怠慢,恭谨答道:“是!”举步退出。 清明亦想一同退出,潘白华却笑道:“清明,你跟着出去做甚么?” 清明奇道:“做事啊,还在这里闲坐着不成?” 潘白华微笑:“你能来这里,想是戎族一事早和沈南园交代过了。他既已去和内线联系,这边又有范丹臣,再怎样快,终不至今晚就查明一切。何况,你还有你的事情要做。” 这次清明当真有些不解:“我还有甚么事情要做?莫非江涉那边又出了甚么变故不成?” “不是。”潘白华闲雅一笑,容仪静切,丰神如玉,“静王那边已然计议清楚,眼下虽有变故,但并不碍事,待此事查清,相机便可上奏。” “可是现在,我要你陪我喝酒。”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然后讲个故事给我听,我猜想你今天一定听到了一个很伤心的故事,是不是?” 清明很深很深的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头,一双眼睛亮的仿佛天上的星星,“潘白华,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他很认真的说:“为什么我在想甚么,真正想做甚么,你总是知道的那么清楚?” 玉杯斟满琥珀光。 酒是好酒,琥珀样的颜色,香醇浓厚,清明一杯接一杯的喝,几乎没怎么动桌上的小菜,连喝了数杯,他才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潘白华,其实江涉从前的事情,你都知道的很清楚吧。” 潘白华微笑一下,道:“略知一二。” 他说“略知一二”,其实就是大体上都清楚的意思,清明对他知之甚深,自然明白话中含义,他抬眼看着潘白华,“我却是第一次听说,军师派我来玉京,也从未提过江涉此人。” 从未提过江涉其人。 或者段克阳以为江涉在当年烈军那一场刺杀中已失了性命,又或者,他认为,若江涉知道玉京一事,只会起到不利作用。 潘白华静静的看向清明,半晌,方叹了口气,“清明,我都明白。” 方知三十年前那一场旧事之时,清明便觉心中压抑的厉害,真想抓住潘白华把此事好好谈论一番,然而此刻二人对坐饮酒,又觉此情此景,任何话语实在都是多余。 只因面前这人知他,如此之深。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清明已颇显醉态,潘白华自己酒喝的不多,却一直为清明斟酒,清明也不顾忌,酒喝的又急又快,到后来,一双眼眸里水光潋滟,满是醉意。 他一手握了玉杯,一面笑,神采飞扬,“罢了,潘白华,哪怕只今晚这一醉,也不枉我识得你一场。” 潘白华温文一笑:“这是第二次,清明,我初见你那日,你原也是醉了的。” 清明笑道:“是,你倒记得清楚,可是我至今为止,也只醉过这两次。告诉你一句话,这两次我起意喝酒,最初都是心里有事,可是后来有你陪,我都是很开心的。” 他将手中玉杯放在桌上,翻转手中牙箸轻击玉杯,一面敲,一面随着拍子曼声唱道:“辛苦最怜天上月……无奈钟情容易绝……” 无奈钟情容易绝! 潘白华轻轻抱起醉倒了的清明,穿过几重门户,将他安置在内室一张极舒适的床上,又为他除去外衣鞋袜,盖上丝被。方要熄灭桌上灯火,回首却见清明额前发丝散乱,于是低下头来为他整理散发,二人相距既近,觉他呼吸中仍带酒气。不由苦笑了一下:“也只有此时,你方能说一两句我想听的真心话么?” 他挥掌轻灭灯火,转身离开了房间。 范丹臣进书房时,潘白华正坐在窗下打棋谱,此时已是二更天,月色昏暗,遥入碧纱窗中。他不敢惊动,止站在那里。直到潘白华下完了手中一步棋,抬头看见他,方躬身行礼道:“潘相,丹臣有一事相禀。” “哦?” “便是那清明雨之事,从前丹臣不过当他杀手之流,今日看来,此人心思机敏,决断又快,潘相若能将他收为己用,当是绝好一个臂助。” 潘白华缓缓放下手中一枚黑子,一双眼却仍看着棋盘。 “潘相,那清明雨身份甚是特殊,只怕玉京事成之后,两边皆不能容他,若潘相到时再不加援手,他根本是无处可去。正是绝好一个机会。” “只是清明雨此人,若一旦不能收为己用,也绝不能留他。到时这等人行事全无顾忌,若为敌对,实在太过危险。” 潘白华端起茶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清明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只觉口渴的厉害,嗓子里像着了一团火,又像塞了一大团棉絮进去。他一手揭开被子,便跳下了床。 房间里没有点灯,有清浅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四周萦绕着淡淡的佛手香气。清明连鞋子也未穿,赤足踏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驾轻就熟的摸到桌边,找到茶壶,连倒了三杯茶水喝下去,这才觉得好受些。 茶水居然还是温热的,里面加了薄荷和不知甚么药草,别有一种清清凉凉的感觉。 他又跳到房间一角,果然,一个银盆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用里面的冰水猛洗了几把脸,这才清醒些。却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点又好气又好笑的味道:“刚起来就跳来跳去的,才四更天,上来,再睡一会儿吧。” 清明一回头,却见潘白华不知甚么时候也醒了,靠坐在床上,一双深黑色眸子在静夜里分外耀眼。他抬头看一看外面天色,果然还早,加上昨天晚上实是醉的狠了,方才虽用冰水镇过,仍是疲惫不堪。也就慢慢走回来,笑道:“这两年,水银阁倒是一点未变。” 潘白华微笑道:“原是你住的地方,想改哪里,自己说就是了。” 清明笑道:“算了,两年住不上一次,改他做甚么!”他每次若是来相府,必定是住在这里。只是他和潘白华见面次数本就不算多,在京城之外聚也就罢了,即便是在京城内见面,清明也少进相府,且是进了也不见得一定留宿。上一次住在这里还是两年前,清明到京城附近完成一样任务,完成后他进城去找潘白华,自己喝过了酒便住在这里,那时水银阁里的布置,便与此时一般无二。 直到又躺回床上,清明才体会到自己昨天醉的多厉害,站着时还好些,一躺下来,身体和柔软的床铺接触,才觉察到骨头像被拆过一般,头也痛的厉害,不由叹气道:“这是甚么酒,真是凶到家了,我第一次醉的这么惨。” 潘白华叹道:“怎不说你昨天喝了多少酒?”说着俯身下来,伸手在清明头部轻轻按摩。 清明小声念道:“还不是你灌的……” 他阖了眼,忽然又有点紧张的问道:“喂,潘白华,我昨天喝醉后,没说甚么吧?” 潘白华笑道:“有,怎么没有,你抓住我袖子说要我把灵犀让给你,现在都忘了?” 清明叹道:“这是第一百零一次提起,毫无新意的谎话。灵犀又不是东西,甚么让不让的?我才不会说这种话呢。” 其实清明酒品还不错,喝醉了倒头便睡,倒从来不说醉话或者胡闹。只是昨天实在喝的太多,自己也有点不放心起来。 潘白华只是笑着不语。 清明见他不开口,翻个身道:“罢了罢了,就算说了甚么也好,反正也收不回去。”想了想又道:“哎,江涉生的真好看。真想看看他年轻时模样。” 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潘白华听的都有点啼笑皆非,道:“你这话要是被江世叔或者静王听见,非把你打出门不可。” 清明笑道:“知道,所以只敢在你面前说说么。”又道:“要不然能见一次云飞渡也行,喂,你在京城见没见过他?” 潘白华手上加重了些力道,叹口气:“笨小孩,那时我还没出生呢。” 清明睁开眼,笑了一下,“也对,我怎么呆了。” 潘白华不禁屈指敲一下他额头,笑道:“平日里太清醒了,偶尔呆一下,也不是坏事。”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不知不觉中,竟至了五更,外面天色不过蒙蒙亮,一声鸡啼却遥遥传来,静寂京城之中,这一声鸡啼便格外刺耳。 清明翻身坐起,动作太快,头还有些隐隐的疼,他一手去寻外衣,回首却见潘白华依然靠坐在那里,便笑道:“天亮了,快起来!” 潘白华看着清明,眼里神色复杂,半晌,方缓缓道:“把那只公鸡杀了多好。” 小潘相何等深沉蕴藉一个人物,忽出此言,清明也不由一怔,终道:“就算你是小潘相,也不成把天下的公鸡都杀了。”他一边飞快穿着外衣,“你要上朝,我这边……自然也有我的事情要做。能得这一夕之醉,清晓长谈,已是难得之事了。”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只是清明要的,最多时也不过是一醉而已。 九 藏影楼 清明回到客栈时,南园不在房间里。 正是黎明时分,稍带暗淡的日光由窗纸内缓缓透进来,清明沏了一壶浓茶,坐在窗下一口一口慢慢喝着,一双眼只看那窗棂之上光影徘徊。不知不觉中,一壶茶被他喝了个干净。 晃晃杯子,清明奇怪自己茶水喝的这样快。于是提着壶去外面续水。方走出门外,却见廊下站了一人,四十左右年纪,文士装束,却是范丹臣。 清明提着茶壶笑笑,“范先生,进来坐,外面有露水。” 那范丹臣犹豫片刻,也便走了进来。 到得房间之内,二人分宾主落座。要知从前他们虽然亦是相识,但并无什么往来。清明心知范丹臣此刻来访,必有缘故。也不着急,笑吟吟等着他开口。 果然时隔不久,范丹臣便道:“于公子,在下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询。” “哦?范先生且说来听听。”清明挑眉一笑。 范丹臣却是神色肃然,“于公子,不知你对我家相爷,究竟是如何看法?” 他一大早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么个问题?清明心中疑惑,却仍是笑道:“潘相才华出众,文武双全,自是一代名相。” 这话说的不算错,但也未免太过套路,范丹臣显然并不满意,“那以于公子之见,潘相与石太师又或玉京之段军师相比,又是如何?” 清明心中更为诧异,但面上神情不变,道:“潘相虽然年纪较轻,然而这些年隐然已可与石太师分庭抗礼,自是了得人物。” 这句话说得依然不落实际,既未提潘白华与石敬成相比究竟如何,更未提段克阳一字半句。 范丹臣显是不耐再兜圈子,他手指轻轻敲击桌案,沉吟了半晌,终道:“其实,于公子不见得终身只认玉京段克阳这一个主人。” 他此言一出,清明方自恍然大悟,说到底,这范丹臣竟是为潘白华做说客来了!他心下明白,面上却故作不解之状:“范先生何出此言?将来玉京既降,与你家相爷在朝中亦可通力合作。彼此相助机会甚多,不也是一家人一样了么?”说完,先自笑了两声。 范丹臣也笑道:“于公子又何必装糊涂,到时朝里玉京,哪一处还容得下你?”他笑容和蔼,语气却甚是森冷。 “十年来于公子身上背了多少人命,想是不必我多说,且不提那些朝廷命官、江湖豪杰、巨商大贾,只最近定国陈将军这一桩,试想朝中可能放过公子?玉京若降,只怕朝中第一个条件,便是交出你这玉京第一杀手吧。” 清明微笑不语,范丹臣也不在意,又道:“玉京城中亦是一样,于公子,玉京受降一事如此机密,连烈将军都被瞒过。倘若那一日果然受降,只怕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公子你!只因于公子身处核心之中,所知机密,又实在太多了些。” 清明依然在笑,但笑容已渐至凝固。 范丹臣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说的这些,于公子想是也十分清楚。” 清明笑道:“是么?” “不是?”范丹臣冷笑出声:“玉京受降一事公子一直瞒着沈南园,许多机密事情根本不容他插手,分明是暗中维护之意。只因这些机密,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危险,于公子也是深知将来可能被玉京除去,故而才想方设法不让沈南园参与进来,是也不是?” 这次换成清明叹了口气,忽然站起身来,向他深施一礼,倒把范丹臣弄得一怔,“于公子,你……” “范先生,实在对不住,我从前小觑了你,现在看来,先生果然不愧是潘白华手下第一号谋士。”清明正色道。 范丹臣不由想到昨夜自己对小潘相言语,抬眼望向清明。清明恰好也正看向他。二人相视一笑,只这一笑之中,惺惺相溪之感,油然而生。 然这一笑后,清明却又道“范先生,方才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既然两方都容不得,眼下只有潘相才救得你,不然改投到相爷手下’?”说这话时他一脸无谓笑意,却是平素那个清明又回来了。 被他这般先行挑明,范丹臣反不好说甚么,只道:“于公子既已知这种种情由,为何又甘为玉京做事?” 清明笑道:“我是玉京人。” 范丹臣略有不解,上看下看,再怎么看,清明与那等忠君爱国之士也未免差的太远。 清明一笑,“范先生千万莫把我想的如何忠谨尽责。只不过在玉京生长二十几年,放不下,做点事而已。若是玉京降了,自然是好事,少死许多人;要是最后依然打起来,没办法,那也不是我能阻挡的事情……”他忽然住了口,惊觉自己方才说的已经太多了。 范丹臣正待再说些甚么,清明却道:“算了,这种事以后再说,范先生一大早赶过来,终不至只为了这么点小事,我猜——”他脸上还是那种万事皆不在意的笑容,目光却骤然锐利起来,“戎族那边,先生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 南园回来的时候,清明正靠坐在窗下一张太师椅上,一只脚翘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本《侠义英雄传》正看得出神,见南园进来,把手中书本一摔,笑道:“南园你来看看这本传奇写的,这家伙受一次伤就能娶到一个漂亮老婆,明天我也去受次伤好了。” 南园却无心与他玩笑,只道:“清明,别闹了,我有要事要说。” 清明笑道:“好,我不闹,戎族出消息了,是不是?”却也是正色坐起。 南园诧异看他一眼,方道:“果不出你所料,半月前,确有商人打扮的数名戎族人进入太师府,连住了数日,现在回想,他们似乎尚签订了甚么密约的样子。” 清明道:“那么,范丹臣那边得到的消息更详细些,石敬成不但与戎族人签订了密约。而且这份密约,就在太师府藏影楼之中!” 南园一惊,道:“他竟单独与戎族签订密约,这人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看来前些时日那道旨意,说不得是石敬成在皇帝面前欺瞒说戎族愿和,他暗地里却与戎族有不知甚么交易!如此说来,若是这份密约到手,岂非绝好一个证据!” 清明笑道:“是啊,这消息委实太好,而且来得也实在太快,太细致了些。” 南园在段克阳手下多年,自然也是十分干练之人,被清明这么一点,也自想到:固然两方消息吻合,然而如此机密之事,为何竟在一夜之间,竟被知道的一清二楚?一念至此,他也不由抬头望向清明。 清明沉吟片刻,道:“半月前我们尚未至京城,戎族人进京之时未必是假,但是密约之事——”他忽然一笑,“倒是有几种可能。” 南园素知清明机敏,便道:“既是如此,你快说来听听。” 清明也不急,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为南园倒了一杯,这才道:“第一种,石敬成已知玉京使者进京一事,但苦无证据,于是假造密约一事,意欲把我们引出来。” 南园惊道:“我们进京一事何等机密。怎会被他们得知?” 清明反奇道:“有何不可?试想潘白华都可轻易探得种种消息,何况石敬成在京中势力只在潘白华之上!我们进京不过数日,却已与潘白华、静王、江陵这些朝中重要人物有过接触,甚至还和青梅竹朝了相,不被怀疑才是怪事,若说查出我们身份,也并非没有可能。” 南园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那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就是石敬成并不知我们身份,他假造密约,只为了引出敌手。”他顿了一顿,道:“我这样说,是因为虽然我们也得知部分消息,但潘白华那边消息却要详细得多。也有可能,这本来就是刻意透露给潘白华的。” 南园不由叹了口气,他虽也多次执行一些机密任务,但比之清明,仍是尚有不及。正思量间:清明却又道:“不过还有第三种可能,这件事是真的,密约确实存在。” “甚么?”南园气道,“到底哪一种可能才是真的?” 清明貌似无辜的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这些只是推测,我手里又没有证据。” 南园当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直接了当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又当如何?” 清明笑嘻嘻的道:“如何?去藏影楼找那份密约啊!”他面上仍在笑,眼神却逐渐认真起来“只要有一分可能,就得去探个究竟。正如你所说,这份密约若是当真存在,实是再重要不过的证据。” 所以,即使明知眼前极有可能是个陷阱,还是一样要跳下去。 清明在夜半时分出门,他向无换穿夜行衣的习惯,依旧是平素一袭淡黄轻衫,随身带一对淡青匕首。 临行之前,他与南园也曾有过争执。 南园对他独自前往并不赞同,传说中太师府机关重重,能人辈出,何况眼下极可能就是个陷阱,清明却笑道:“好啊,那我们两个一起去,到时都出了事,京里可就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了。” 南园想想也是,便道:“那么我去探那藏影楼。” 清明笑道:“不行,你绝对不能去。” 南园自然不服:“我为何不能去?” 清明正色道:“第一,京城内线,大半由你联系,因而你不能出事;第二,消息机关之学,我在你之上。” 南园不语,却是无言可驳,二人一同长大,单以武技而论,南园并不逊于清明。而内力掌法更是在他之上。然而清明机变迭出,又工各种杂学,故而从小到大许多较量,南园竟是极少赢过。他想了一想,又道“那潘白华可有派人前往?” 清明一笑:“潘白华眼下还不能和石敬成起正面冲突,再说,和他终究不过是眼下合作,有些事情,我也不是十分放心。”他抬眼见南园神色郁郁,于是拍拍他肩道:“多少事情都经历过了。这次也算不得甚么。” 南园其实诸多道理也都明白,于是抬头勉强笑了一下。 清明将从范丹臣和南园那里分别得来的地图加以拼凑整理,两方加在一起,这份地图仍是十分粗略零散。 虽是如此,已然十分难得。清明将地图默记在心。最后又寻了张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找个信封封好交给南园。 “若是我明日此时还未归来,你再拆开。” 他不待南园说什么,一掠出了房门。 夜风清冷,吹动清明身上衣衫,他凝神细看,原来已至太师府院墙之外。 寻一处隐蔽所在,清明轻飘飘翻墙而入。 按手中地图描述,太师府分内三进,外三进。外三进的地形绘制得十分详细,连岗哨分布也描述的清楚,清明轻易进入,又翻过一层高墙,便来到内三进的院落之中。 这内三进却是机关密布,图纸至此便十分模糊。好在清明跟随段克阳多年,消息机关之学已承继十之八九,又仗着一身超绝轻功,堪堪闪过几处险要关口,终是来到太师府正中,那藏影楼所在之处。 这藏影楼却是一处水阁,建在一个湖心岛之上,只一排白色石墩连接岸上,月光照耀之下,晶莹可爱。水面黑黢黢的,看不分明深浅。楼高三层,四角悬挂铁皮风铃。除此之外,并无出奇之处。 清明绕着小湖走了一圈,与府中其他地方不同,这附近并不见护卫人影,孤零零一座小楼,又不见灯火,愈发显得诡异莫名。 打一接近这里,清明总觉得这小湖有甚么不对的地方。 他又伫立片刻,忽然伸手由身边一棵柳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挥指轻弹,那树叶直落在水中,霎时叶片上现出许多大小孔洞,随即溶解。 那湖水竟是世间罕有至毒的“弱水”! 清明暗叫“侥幸”,要知这湖水表面看去并无异状,他之所以产生怀疑,却是因为当此夏秋之际,水中却并无蛙鸣的缘故。清明若是贸然踏上石墩,沾上弱水,后果直是不可想象! 但湖岸与小楼相隔甚远,轻功再好的人也不能一掠而过。那石墩清明是万万不敢上的,一抬眼却见身边高大柳树,心念一动便有了主意。 他取出袖中匕首,寻一根最为粗大的柳枝斩下来,又削去细弱部分,从怀中取出一条极长的丝带将树枝一端仔细束好,那条丝带却握在掌中,柳枝在地上用力一点,借那一撑之力,身子直飞出去。月光掩映之下,一道黄影挟一条极长丝带空中飞舞,竟不知是鬼魅,还是飞仙。 借这柳枝之力,这一掠足有七丈有余。清明双脚方要踏上地面,眼前一阵银光疾闪,却是有十余只羽箭破空而来! 箭势又疾又猛,好在清明亦有准备,他抽出匕首应手拨打,十余只羽箭均被击飞出去,清明手臂却也被震得酸麻。 他长出一口气,此刻当务之急是把对面岸边那截柳枝拉过来,不然自己可是有来无回。于是伸手用力一带,掌中丝带便带着那段柳枝腾空飞起,谁知自己方才拨打羽箭,气力耗了大半,这一带之下,柳枝虽是飞回,却有小半截落入了湖水之中。 清明苦笑一声,心道毕竟聊胜于无。他藏好柳枝,仔细观察小楼一番,不敢走门,纵身越窗而入。 楼上倒也并无异状。直至了三楼,却见紫檀木桌之上,端端正正放了一个朱漆盒子。清明心中暗喜,却亦是不敢造次,挥匕首削断盒上机簧,又掏出一块丝绢垫手,这才掀开盒盖。 这一望之下,清明终是一惊:那朱漆盒子里那里有甚么密约,分明只是几张白纸!他心思转的极快,既知不妥,随手把盒子一抛,转身便从窗口一跃而下。 他快,机关更快,清明身子犹在空中,楼阁四角的铁皮风铃便已叮当作响,静夜之中,格外分明。 原来那朱漆盒子中暗藏消息,若有人开启,便会触动机关。此刻不仅风铃作响,而且楼门四合,清明暗幸自己乃是越窗而出。又见连那些白色石墩,也一同沉入水底。那些石墩不知是用甚么材质所制,浸入弱水,竟然分毫未损。 清明此刻再不敢犹豫,一落到地,急忙寻得柳枝,以来时方式回转。柳枝一入手中,却觉掌心灼热之极,却是弱水毒性传递之故,落地时不觉身子一歪,滚入了一旁的草地之中。 清明心中大叫“不好”!来时他便看出这一片草地之中暗藏刀阵,自是识得厉害,但此时已是身不由己。草地上无数截刀尖倏然冒出,他虽避过要害,仍有一截刀尖自他右肩处刺入,力道极猛,竟刺了个对穿。 远远处已然依稀可见灯笼火把,清明恨恨的一咬牙,拔出刀尖,掌心处已烧灼的焦黑一片,他此时也无暇处理,只疾点右肩几处穴道止血,沿来时路线疾奔回去。 勉强逃出了太师府,一路上,清明只觉右肩伤口十分奇怪,比这再重的伤他不是没受过,却从无一次如这般血流不禁,再止不住的。他回首一看,追兵尚有一段距离,于是跳过一户人家院墙,来到柴房之中。 这柴房十分破旧,地面潮湿。倒还储存着小半间柴火,清明一转身竟然踩上一只老鼠,他不由好笑。又挥袖抹去面前一片蜘蛛网,这才点燃了火折子细看。 鲜血一直在流,清明右边衣袖已经染红了大半,洒上金疮药粉也是即刻便被冲走,并不起什么作用。不仅如此,他全身还觉一阵冰寒,右臂更是冷得厉害,清明皱一皱眉,心道那刀尖上必然有毒,以他之能,虽可知这种毒当是寒毒的一种,却不知这毒究竟为何,更不知如何可解。 此刻清明失血已多,伤势不轻,他心知自己绝撑不了多久,更糟糕的是若容这伤口继续下去,单凭血迹,也可轻易搜到他。 没办法,只好用那最后一个办法了。 清明聚拢了一堆柴火,一面烧,一面很有点郁闷的想到上午看的那本《侠义英雄传》,里面那家伙一受伤,哪怕是荒郊野岭里也会被美女救回去,我要是晕在这里—— 我要是晕在这里,大概只能被石敬成抓回去了。清明自嘲笑笑,缓缓掏出匕首。他方才观察这一条街情形,倒也想好了脱身之计。 只要,只要前来搜查那人不是青梅竹。 这一条计策瞒得过别人,却未必瞒得过他。 太师府内除了青梅竹外,尚有数名年青高手。此刻带领护卫前来搜寻这一名,便是其中之一,名为玄武。他虽较青梅竹年长,名分上却是青梅竹的师弟。 此时天色将明,地上血迹尤为明显,然而搜到一条长街街口,血迹却骤然无了踪影。 一名护卫上前禀告:“玄头领,那贼人似乎曾进入附近一个院落之中,然而遍寻那户人家,并不见那贼人踪影。” 玄武眉头一皱:“那贼人身中寒毒,又受了伤,绝支撑不了多久,这条街一户一户人家搜过来,定能寻得他踪迹。” 然而就是这么一户一户人家搜过来,仍是一无所获,直至街尾一处华丽楼阁,众人停下脚步,均识得这里正是京城里大大有名的会芳居。 到了此处,玄武也不由顿了一下,要知这会芳居在京城里声名远播,身后少不了达官显要作其后台,太师府虽不惧这些,但也不可轻易得罪。于是走上前去,亲自扣响门户。 不多时,便有老鸨过来应门,玄武以太师府所藏国宝失窃为由,要求搜查。那老鸨经历多了,甚么不知,便带了玄武等人逐次搜过来。 只到了楼内最后一间房处,那老鸨却停住了脚,赔笑道:“这位大人,实在对不住,这里……实在是连我也不敢随便进去的。” 玄武心中诧异,心道:这个房间有何出奇之处?正欲上前扣门,却听得房里脆生生一声:“甚么人呀?”一个女子乌云散乱,随便披一件水红色轻衫,一手犹自扣着扣子,俏丽之极的推门而出,立在众人面前。 楼内灯火通明,这女子只随随便便那么一站,自有风情万种,却是比灯火更加耀眼了几分。一众护卫心中均想:她莫不是正在看我?然而与这女子姿容相对,却是自惭形秽,不由纷纷低下头去。 玄武却识得这女子是京城里艳名远播的花魁灵犀,亦知她身后背景,不敢怠慢,上前施一礼道:“灵犀小姐,在下玄武奉太师之命,前来搜寻一名盗宝贼人,请小姐……” 话还未完,灵犀却忽地掩口轻笑:“要搜查么……只是现在,还当真有些不方便呢……”一手便推开了门。 室内甜香氤氲,花香中又掺杂着大量酒气。衣物纷杂,扔了一地。一个年轻人闻得门响,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来,发丝散乱,面色嫣红,身上竟然胡乱披了一件女子里衣,口中犹自叫着:“灵犀……灵犀……”忽然见得门口这许多人,却是吓了一跳,呆呆坐着不敢言语。 昨夜这里发生了甚么事,一望可知。 玄武毕竟年纪尚轻,稍一想象,也觉面红耳赤,又见那房间并不宽敞,也无其他可以藏人之处,“啪”的一声便关上了门。 十 有情何似无情 只待玄武走远了,那年轻人似是再支持不住,一伸手把身上那件里衣扔到一边,就身靠在床头,犹自大笑道:“灵犀,灵犀,真亏得你!” 灵犀斜倚门上,神色慵懒,姿态绝艳,叹口气道:“好能干!半夜里就这么一身血的从窗外跳进来。于公子,你拜访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清明也不介意,笑道:“学人风雅扮楼台会么,倒忘了整理衣冠。既是如此,我下次夜半换个样子再来,你可不许赶我出去。” 灵犀“嗤”的一声笑,起身去寻药水纱布,一面道:“伤成这样子还有心思风言风语,难怪都说你风流。” 清明叫起屈来:“我声名便如此不堪么?一片真心竟无人相信。” “好啊。”灵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既是真心,我若说要你娶我,你肯不肯?” 清明一愣,行走花丛,自然也有女子向他表露心意,但如此直截了当的“逼婚”还真是第一次。他想了一下,方才老老实实的答道:“不肯。” 灵犀苦笑一声:“这样直接,骗骗我也不成?” 清明叹道:“第一,我无法保证今后照顾好你。”他很认真的望向灵犀,“娶一个女子为妻,便要照顾她一生无忧。现今我却并无这个能力。岂可误你终身?”他顿一下,“何况,你心中自有属意之人。” 灵犀一震,一双眼眸幽幽地看向清明:“你怎知道……” “你若真喜欢他,嫁他就是了;要不然,找个真心对你的人也好。”清明正了颜色,“你是难得好女子,该有个好归宿的。” 灵犀手中停了动作,良久,方极低的道了一句:“嫁他怎有可能……唉,你若不是玉京人,嫁你倒也罢了……” 她不再提此事,拿了伤药过来,要为清明包扎。 清明却用左手一拦,笑道:“伤药甚么的不急,先把我脸上胭脂洗下去再说。” 方才二人房中一番做作,其实是把烈酒泼在地上,用花香酒气盖住血腥味道;清明身上披的女子里衣是为了遮他衣上大片血渍;面上嫣红却是因清明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不得已只好用上了灵犀的胭脂。 灵犀见他如此说,也不由一笑,道:“你伤势严重,不包扎怎么行。脸上颜色也先别洗了,万一他们转回头搜查,也好应付。” 清明笑道:“那个叫玄武的,他搜完一遍一定不会回来,只要青梅竹不来……” 正说到这里,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灵犀一怔,尚未答言,敲门声忽然又停了下来。 清明猛然坐直了身体,灵犀只觉眼前一花,并未看清他如何动作,清明已然站到了地上,左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淡青匕首,寒光四射,凛冽逼人。 “玄武不会回来,若是青梅竹,便说你被我胁迫。”清明声音压得极低,冷冷的交代了一句,方才他身受重伤,又兼中毒,已是气力不支。此刻却是目光森冷,犀利如剑,一种极阴寒森冷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灵犀受那气息所迫,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连退了两步。 那是玉京第一杀手身上独有的杀气。 门缓缓的推开了,一个素衣公子站在门前,逆了光看不分明面容。只见他身形高挑,声音低沉,几分疲惫,几分释然,却终是不失温和优雅:“清明,你就这么欢迎我?” 清明把匕首向后一抛,大笑起来:“潘白华,我从未想过见到你会这么高兴!”他方才全凭着一点傲气硬撑起来,这一放下心,身子不由向后便倒。 潘白华一手把他扶住,叹口气道:“笨小孩。” 清明犹笑道:“你怎知我在这里?” 潘白华道:“我不知道,谁还知道?”扶着他靠坐床头,见清明衣上血迹俨然,一皱眉道:“我看看你伤势。”伸手便撕开清明右肩衣裳。 灵犀站在一边,清明进门后她原无闲暇查看伤口,此刻一见,不由“啊”的惊呼出声,随即便转过头去。 纵是潘白华见多识广,一时间也不由惊心触目,他定一下情绪,方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清明笑道:“我不小心中了刀阵,被扎了一刀,真是……翻船了。”他本想说“阴沟里翻船”,但堂堂一个太师府,称作“阴沟”似乎并不妥当,话到口边,又截去了前面几个字。 潘白华道:“胡说!单一个刀阵怎会这般模样?” 清明笑道:“刀尖上好象有毒,血怎么也止不住。没办法,我就把匕首烧红了烙一下伤口,血果然就止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一旁的灵犀听了,虽不至再惊叫出声,想象当时情境,也不由花容失色。 潘白华凝视他半晌,目光深幽,方才缓缓的道:“清明,你竟还笑得出。” 清明面上仍带笑容,道:“又没出事,莫非还大哭一场不成?真出了事,哭也没用。” 潘白华又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甚么,从身上拿出一丸药塞入清明口中,伤口却不再动,又除去身上外衣为清明披上,简单嘱咐了灵犀几句。方要带他离开,清明忽想到一事,叫一声:“且慢!” 二人都被他吓一跳,清明却道:“我要洗脸。” 潘白华凝神看他面容,眼神幽暗,一时竟是再难移开。清明见他唇边竟然微露笑意,心道今天真是丢人到了极点。 好在潘白华并不曾出言取笑,只是取出一块雪白丝帕蘸了清水,为他仔细拭去面上痕迹。这才带着清明从侧门而出,早有马车在那里等候。 他一直携着清明的手,直到了车上,清明才用力一甩,只是他现在失血已多,虚弱无力,这一甩却不曾甩开,不由叫道:“快放手!” 潘白华一怔,这才留意到清明手上伤势,低头一看心生惊讶,道:“弱水?” 清明怒道:“你方才发甚么呆?”他少年时使情任性,这几年嬉笑依然,其实深自内敛,极少发作。但潘白华带他出门也有一段时间,竟然一直未发现他掌心伤势,手又握得紧,只疼得他一头冷汗。 潘白华不语,拿出随身伤药为清明简单处理伤口,包扎完毕,方缓缓道:“我原当你出事了。” 清明默然,竟不敢作答。过一会才道:“我是那么容易出事的么?便是太师府,也奈何不得我。再说你也知道会芳居和太师府相隔不远,就算我有甚么不便。总有地方藏身的……” 他这番话实在是有点自相矛盾,颠三倒四。潘白华也不揭破,只专注看着他。清明并不欲见他如此,想了一想,于是道:“那藏影楼一事,果然是个陷阱,里面并无密约。” 此言一出,潘白华果然关心。清明又道:“但是我想,密约一事,未必成空。”他笑一笑,“或者戎族那些使者就如我和南园一般,只不过我们找的是你,他们找的却是那位太师大人。” 潘白华凝神思索,不久却觉肩头一沉,却是清明实在支撑不住,迷迷糊糊的半晕半睡过去,无知觉中身子一滑,恰好倒在他肩上。 他伸出手来,把披在清明身上的外衣,又裹紧了一些。 清明这次醒来时,几是天近黄昏。一阵淡淡佛手香沁入鼻端,不必睁眼,已知这里定是水银阁。 他也不觉意外,心道今年倒与这阁子有缘。抬眼却见窗下端坐一人,夕阳西下,映得那人一身素衣浸染淡金光彩,唯一枚碧玉双鱼温润如春水,愈发显得那人气度清华,直如芝兰玉树一般。 此情此景,如梦似幻。 然而只要清明想,他便是个天字第一号会煞风景之人。他咳嗽一声,很不客气的开口:“潘白华,南园呢?” “我已派人去告知他了,稍候便可到来。”那人转过身来,眉目清毓,正是潘白华。 清明动一下,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清洁柔软的衣服,血污泥尘也被洗得干净,右肩上伤口包扎妥当,只是他虽然盖着丝被,却犹觉寒冷。 他也不在意,翻身便要下床,却惊觉身上竟是一丝气力也无,没办法,只好开口道:“潘白华……” 一句话未完,潘白华已起身,拿了一只素瓷杯子过来。 清明笑道:“还是你知道我。”方一伸手,却发觉自己一双手缠得倒像两只粽子,拿个杯子也不易,不由苦着脸道:“用得着这么夸张么?” 潘白华淡淡道:“若想手好的快,就得用这个办法。别乱动,两天之后再拆开。”说着扶清明起身,拿个软枕垫在他身后,这才把杯子递到清明口边。 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小潘相,竟然这般细心体贴的服侍他人。 但清明实是渴得厉害,况他为人,也不在意这些,低头便喝。杯子里是新拧出的梨汁,兑了蜂蜜进去,十分清甜可口。 潘白华把杯子放下,复又坐到清明身边,斟酌一下言辞,方道:“清明,你中的毒,乃是天山寒水碧。” “寒水碧?这名字好听得紧。”清明笑道:“不过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毒十分罕见,未听说也是常情。”潘白华缓缓道:“也正因其罕见,所以竟是一时没有解药。” 清明也不急,专心致志听着。 “我和范先生筹划了一下,似可试着将寒毒慢慢拔出,多一番痛苦在其次,问题在于拔毒之法虽也见效,但并无法将寒毒完全去清。” “恩。”清明点点头,“寒毒去不清,有甚么后患?”口气依然十分平静。 “余毒将来会不时发作,随时间增加,发作也日益频繁。轻时周身寒冷,重时,会暂时影响武功。” 潘白华少下断言,偶一为之,必是十分肯定之事。照他这般说来,竟是比废了一个人的武功还要难过之事,武功废了不过一时之痛,这寒毒折磨却是时时在身,真如附骨之疽一般。 潘白华并不出语安慰日后尚可找寻解药一类话,他知清明并不需要这些,果然清明若不在意,只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喂,拔毒要多长时间?” 潘白华目光柔和的看着他,“三天,这三天内你需得卧床休息,不可随意走动,不然武功废了,我可当真救不得你。” “三天?”清明惊道,“这种时候你要我卧床三天?” “甚么事,有我和沈南园在。”潘白华语气温和,却不容分辩,“利害关系你又不是分不清,以你现在这样身体,就算勉强起身,又能做些甚么?” 清明叹口气,他原是个十分洒脱的性子,既知并无其他办法,也就不再争执。 正此时,有人来报,却是沈南园来了。 南园虽也事先得知清明受伤,一见之下仍是忧心。清明却道:“南园,我给你那封信呢?” 南园一怔,不想清明第一句竟然问得是这个,于是自怀中拿出信递过去,清明不接,见封口未损,于是笑道:“好极了,现在把它烧了吧。” 他心中不解,但南园向来甚少违逆清明之意,于是将信封凑到烛上,那纸一遇火,自然极快的烧将起来。霎时间,便成了一堆灰烬。 潘白华坐在一旁,却是一言未发。 这几日,倒成了清明一生中最为难得的清闲时分。 寒水碧之毒最忌心思纷扰,潘白华连京里事件也不说给他听。清明自知问他也问不出来甚么,干脆安心静养。 清明惯常失眠,这几日更加变本加厉,每每折腾到下半夜,睡不到一个更次又醒过来。连着两天夜里睁开眼睛,却均见潘白华也已坐了起来,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第二次清明便笑道:“喂,潘白华,你怎么也醒了?” 潘白华伸手摸了摸他头发,却答非所问,“清明,你因为这个才喝酒?” 清明一怔,随即不觉笑起来:“也不是,比如寻芳之际,岂可无酒?倘若闲了,自斟自饮也是快事一桩。” 清明说的不错,那原也是他性情真实一面,只是以他个性,却也只肯把这快活一面说与人听。 纵使,那个人是潘白华。 忽然又想到一事,清明问道,“喂,前些天范丹臣为你做说客来了,这事是你授意的么?” 潘白华却只是笑,半晌方道:“那段克阳是否得知你我相识之事你尚且不愿问,这么件小事,倒追问它做甚么。” 清明不料倒被他反将一军,想想也觉自己追问此事实在有够无聊,于是翻个身继续睡觉。 清明间或也会提到戎族,但却是毫不相干之事。一次他对潘白华言道:“忽然想起来,我还识得一个戎族武士呢。” 潘白华不免也有些诧异,问道:“你怎会识得戎族之人?” 清明笑道:“大概是三年前吧,我有事去北方大漠走了一次,归来路上,无意间就见到这么一个人。” 潘白华自然知道清明所言“有事”,是指被段克阳派去执行刺杀任务一类。也不打断。静听他又言道:“我看他拿了把宝刀,好象功夫也不错的样子,穷极无聊,就抓了他比试一场。” 潘白华不由失笑,心道这倒真是清明做得出的事情。于是问道:“那你们比试的甚么,结果又如何?” 清明笑道:“还能比甚么,比轻功一定是我赢,比内力一定是他赢,知道结果就没甚么意思。我们比试的是兵器,打了一天一夜,平手。” 潘白华暗叹一声,他素知清明一双淡青匕首之能,心道这个戎族武士倒也了得。清明又道:“戎族武功另成一派,我观那人刀法大开大阖,不以招式而以气势取胜。不知若是尽力到十二分,认认真真的打上一场,又当如何?” 潘白华初甚不解,心道你二人打了一天一夜,怎说是未尽全力?随即恍然,笑道:“你的功夫胜在狠绝,他的武功胜在气势,但若不是取人性命,单是比试,自然难把自身优势全然发挥出来。” 清明叹口气,潘白华说的道理他自然明白,但身为一个武学高手,能和另一个高手全力较量一番,却是最大心愿。 当下二人又闲话了一会,潘白华自去书房处理朝堂事情。 范丹臣入书房之际,潘白华正坐在窗下,把玩手中一个小小瓷瓶。午后清淡阳光照在他面上,华贵雍容之间带着温柔可亲,实是令人见而忘俗。 “这是……”范丹臣注意的却是那瓷瓶,一见之下却不由脱口而出“寒水碧……”,却又省得不对,硬生生把“解药”二字咽了下去。 潘白华手中,原来一早便有寒水碧的解药! 潘白华抬起头来,和颜悦色的道:“范先生原也识得。” 范丹臣心中暗惊,面上却分毫不敢表露出来,“相爷原来心中早有主张,倒是丹臣多虑了。” 潘白华淡然一笑,“不然,先生睿智,日后这等建言,还请多多益善。”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瓷瓶,似是说与范丹臣听又似自言自语:“也只得眼下做些伏笔,否则将来万一有变,这个人,实是极难制住的……” 虽然范丹臣对清明一事亦有相同劝谏,然而当此时分,他心中仍是不禁一阵凉意。 十一 生死茫茫 到第三日夜里,清明体内寒毒已然拔完,手上纱布业已拆去。伤势虽未痊愈,却已不碍大局。水银阁内温暖如春,清馨一阵佛手香气。此刻他止穿一件白色单衣,丝带束发,靠坐在床上翻看书本。 门户一响,却是潘白华自外归来。穿一件淡紫长衫,腰间扣一副琥珀连环,十分闲适风流,清明笑道:“这个连环有趣,从前倒未见你带过。” 潘白华笑道:“是么,我看你带它更合适些。”于是解下琥珀连环,为清明扣在衣上。 自识得潘白华以来,东西被他送得多了,清明也不在意,只笑笑道:“好了,现在我没事了,外面的情形怎样?” 潘白华在他身边坐下,淡淡道:“江涉病重。” 清明把手中书本一抛,道:“甚么时间的事?”他不问病情怎样,因潘白华若说“病重”。那必是病到一定地步,甚至已有性命之忧了。 “两日前。他无意间得知了陈玉辉的死讯,再加上……”后半句潘白华未曾言明,清明却知是前几日见到自己与南园,情怀激荡之故。又想到那日演练场中见到江涉,以他伤势能撑上十年之久实是奇迹,但多说也不过再拖一两年时间,想到他一生境遇,不由心中暗叹, 但此刻并非感叹之际,江涉若出事,只怕静王迁怒,甚至反复玉京一事,清明遂问道:“明日去江府?”这句话倒是肯定的意味多些。 潘白华点点头。 清明忽又想到一事,问道:“陈玉辉死讯一定被静王掩盖的严密,是谁传出来的?” 潘白华叹道:“是江涉十三岁的幼子江澄。” 清明点头,心头又多了一层顾虑:若是如此,静王势必无法责备江澄,只怕这口怨气,倒要出在自己身上。 唯今解决之计,还在江涉一人。 这一夜二人就寝均早。清明躺在床上,却犹自想着江涉一事。正思量间,忽闻潘白华的声音自身边传来,压得极低,亦不似他平素温文平和,竟有几分凄凉伤怀之意。 “清明,我这一生,只得你一个知己。” 无缘无故说这样一句,清明一怔,自二人相识以来,许多事情不过莫逆于心,如此直接表白却是第一次,当下也未多想,道:“我知道。” 这个回答离潘白华的期望未免太远,但小潘相素性深沉,并未说甚么,只默然叹了一口气。 二人各自不语,又过了一会儿,清明忽然大声道:“喂,潘白华,我也是。”说完这句话,他也不顾潘白华反应,扯过被子翻个身径自睡了。 说是睡了,其实也未真的睡着。清明失眠之症本重,又有许多事情纷繁复杂的搅在一起,直到下半夜,他也不知怎的,破天荒的伸出手来,抓住潘白华衣袖,竟觉十分安心,心里一放松,迷迷糊糊不久竟睡着了。 潘白华睁开眼,微微笑了一下,轻轻握住了清明抓住他衣袖的那只手。 次日上午,二人来到江府。 门外车马成行,均是前来探病之人。潘白华位高权重,与江家又是世交,不必通报,直接登门而入。 府内却又是一番天地,外面人声嘈杂,内里却十分清静,绿树阴阴,药香缭绕。潘白华方要举步入内,却见江陵独自立于门外,于是上前道:“阿陵,世叔的病情如何,可有些好转么?” 江陵面色沉重憔悴之极,却仍勉强维持着镇定,摇头道:“没有,父亲自从两日前昏倒,便一直没有醒过来。” 清明不由看了潘白华一眼,心道:你倒是好份心机,两日来不动声色瞒得我好。但是并不曾言语。 潘白华叹道:“留风掌一旦发作,寻常药石只怕难医,可否容我试试其他办法?” 江陵犹豫了一下,方道:“好,我带你们进去。” 清明虽诧异江陵身为人子却守在门外,但此刻无暇思及,于是一同入内。 内室更为安静,止窗下数只安神香青烟缭绕,虽有清风入户,到得这里也不再流动一般。江涉安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若死。静王坐在床边,却是紧紧握着江涉一只手。除此之外,室内再无他人。 清明又走近几步,不由暗吃一惊,数日前在演练场见静王,尚是一位英武威严的显赫王爷。然而此刻他面色惨淡,双目中血丝隐隐,分明是数日来不眠不休的模样。再看他发间,竟已掺杂进了小半银丝,日光之下,分外显眼。 此刻潘白华已走上前去,清明自知现在不是自己出面的时机,于是静静立在一旁。 静王在这里,已经整整的守了两日,一切能想到的方法都已用尽,他亦知已是无力回天,脑海里一片空白,便如方才何人进室,他均是一无所知。惟有当年情景,一幕一幕眼前回现,清晰如见。 他母亲早逝,兄长为帝,另一个兄长宁王在他年幼时起兵谋反,早已不在人世,只一个年纪相仿的皇侄有时还同他做伴。他生性傲慢冷厉,再加上出身高贵,无人拘管,越发不把天下人看在眼里。 这种情形,直到他12岁,见到老师后才有所改变。 也止为老师一人改变, 那一日风清日朗,皇兄前来看他,笑道:“阿静,你不是一直欲习弓马么,这些本朝要属江统领为第一,今日我已带了他来。”说着一闪身,身后现出一个人来,二十四五岁年纪,穿得却非朝服,惟见一身白衣如雪。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只觉天翻地覆,电闪雷鸣,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过去一十二年与今日此时相比,原来不过虚幻一场。 待到他稍觉清醒之际,自己已然跪倒在地,“老师”二字脱口而出。 那人一笑,风华出世,英风决绝,一双眼眸如寒星般清澄,伸手扶他起来:“小王爷何必多礼。” ………… 这时潘白华已来到他身旁,低声道:“静王殿下,江世叔昏迷已有两日,眼见药石无效,不妨一试针灸之法。” 他素知潘白华见识过人,胡乱点了点头,依然紧紧握着江涉的手, ………… 自此老师便时常至王府教他骑射,他天分本高,学得极快。当年的京华七少本非拘礼之人,见他进步十分欣喜,师生又相得。不久,便改口叫他“阿静”。 除了当时皇帝,唯有老师一人可对他如此称呼。 他对老师,却是从来尊敬到了十二分。 王府人都知道,若想劝说小王爷,只能去找江统领。 那时老师年轻,有闲暇便带了他去郊外游玩,骑马打猎、登高望远,无所不为。平日里待他如良师严父,玩起来却又似长兄好友。这些时候,老师白衣爽朗、英风四流,笑的是那样开心。 然而,他却也常见老师一人独处时,会怔怔的发呆,神情不属若有所思。他不敢上前打扰,私下打听,终知老师心事。 老师不会掩饰,也从来不屑掩饰。 13岁,他第一次去老师家做客,师母婉玉据说是中书令潘意远房亲属,虽非美女,却温柔可亲,做得一手好菜;师妹江陵年纪尚幼,乖巧可人。 那是一个十分完整美满的家庭,他却越呆越不自在。终于找了一个借口提早回去。 回到王府,他扑到床上大哭一场。 那是自他懂事以来的第一次,只是少年心事,几人得知, 但很快他便想开,管他世事如何,只要老师仍在身边就好。 他想开了,也便时常去老师家,所谓多见一刻是一刻。老师家中亦有演练场。那一日老师与他谈到兴起,九岁的小江陵忽然走过来,伸手扯扯老师衣襟。 老师觉得有趣,找了他年少时用的软弓出来,手把手的教她射箭之法。小江陵不慌不忙,一箭射出,竟是正中红心。 他暗叫惭愧,老师却是大惊之后继而大喜,从此将一身本领尽相传授。 恍然间,离初见老师已是十多年。世事倏变,年华逝水,兄长过世,皇侄即位。朝里人事更迭,他由少年至青年,容貌身量皆改,声望权势俱增。 只有老师,一直不曾改变:白衣依旧,容颜如昨。对他严厉起来如良师严父,玩闹起来如兄长好友。他待他,一直如十几年前那个白衣青年照看那个倔强孤寂的少年。 始终未变。 而他,早在十几年前便立下誓言:此身无所有,但许老师,一生一世。 然后师母因难产过世,留下幼子江澄。老师一时间几乎崩溃。他素知老师是多情重义之人。虽然难过,亦不吃惊。 中书令潘意来访,叹道:“十几年前他也崩溃过一次,那次是婉玉救了他,这一次……” 他很想说:“这一次有我在。”但是潘意接下来道:“这一次好在还有江澄。” 他心中恼怒,却也知潘意说的是实情。 也正是那一次,他初见尚是少年的潘白华:十五六岁年纪,温文知礼,却已极有心机。 这此后三年,却是他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日子,老师身子不好,一双儿女被岳家接去暂为照顾。在他执意之下,老师倒有大半时间住在王府。 老师话语少了许多,精神也大不如前。他不在意这些,只觉能与老师朝夕相处,人生已是别无所求。 不久,为排解老师心绪,他和老师曾有一次远游,二人微服便装,徐徐而行,最后来到了寒江,寒江之畔,老师静静坐了许久,然后道:“我原以为,我这一生也不会再来这里。” 那个地方叫一片天,石红如血,草木无生。 他不住声,怔怔看着老师,老师叹道:“我五哥云飞渡,当年便是战死在这里。” 然后老师缓缓的站起身来,残阳如血,寒江似练,天际一片渡鸦嘶叫着飞过,老师白衣萧然,形单影只。 “连婉玉也走了……” 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一瞬间他心痛如绞,眼睁睁望着老师身影渐行渐远,犹豫片刻终是跑过去,默默跟在老师身后。 老师需要他做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归来后,老师精神似乎略有好转。他很高兴,一次老师向他叹道:“阿静,我虽也教过很多人,可我只你这一个学生。” 他倏然动容,一时心中感动,竟要落下泪来。老师此语,可见已是将他看得极重。 然而缘尽于此,终他一生,也仅仅只是老师的学生。 三年后,烈军进京行刺,老师命在垂危,生死一线上被他生生拉回。他知老师并不情愿,情义上,老师宁可死在烈军手里。 他不管,在老师身上,他只任性这么一次。 那次老师亦是昏迷了三日,醒来时是半夜,一灯如豆,唯他守在床前。老师面色苍白如纸,昔日飞扬风采再无痕迹,叹一气道:“阿静,你这又是何苦?” 他咬咬牙,终于道:“老师,我在12岁时就对天发过誓,要守护您一世一生。”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吐露心情。 老师没说话,勉强伸出手来,却仍如年少时待他一般,轻轻抚摸他头发。 他再忍不住,抓住老师的手贴在面颊上,眼泪滚滚而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一生数度落泪,只为老师。 谁家庭院残更立,燕落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二十三年梦一场! 然而我能与老师相伴二十三年,已是人生极大幸事。 ………… 潘白华在一旁对江涉施以针灸之法,已是足足过了三四个时辰。 众人皆已不抱希望之际,却见床上白衣微动,却是江涉缓缓睁开了眼睛。 静王一见之下,大喜过望,叫道:“老师!”江涉却是听若未闻,眼神迷茫,逐一看过众人,直到看见潘白华时才微微一笑,轻声道:“六哥。” 潘白华与其父气质虽然相似,容貌其实并不相同。清明不由后退一步,他亦通医术,心知江涉此刻不过回光返照,且是神智模糊,再难清醒了。 眼见静王依然死死握着江涉的手不放,眼神几欲疯狂。潘白华面色忧虑,却终是缓缓开口道:“阿七。”清明自知再待下去也无用处,心里一紧,不欲再看,转身出了房门。 他呆呆立于庭院之中,寒鸦声声,梧桐零落,心头着实的别有一番滋味。 正出神间,右边厢房处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尖利声音:“与我有甚么关系?父亲又不是我害的!有本事,你们去抓杀了陈玉辉的清明雨啊!” 便有老妇人的声音传来,又是担忧又是着急,“澄少爷,老爷正病着,您小声些……” “小声,凭甚么要我小声!” 清明在外面听得真切,只觉心头一股火气直冲上来,真想进去给那少年一匕首。他做了十年杀手,灭门的事情也做过,杀个少年真是再平常不过。 但这毕竟不过一时冲动,他也并非胡乱杀人之人,又听那少年叫道:“人人都说为了我,其实有谁当真管过我!父亲为的是他那些兄弟,姐姐为的是自己官位,静王为的是父亲,怎么样,我就是把陈玉辉死讯告诉他,他不是最关心么!” 清明听到此处,忽然再克制不住,三两步走入门内,见一个十二三岁少年怒气冲冲站在地上,眉目俊美,依稀与江涉有几分相似,正是江澄。此外房内尚有几个年老仆妇,众人见一个年轻人走进去,仪容俊秀,唯神色十分憔悴,料想当是前来探望的客人,正要上前招呼,却见清明一扬手,重重一个耳光便打了下去。 “凭甚么全要别人为你着想!顶天立地一个人,自己便活不下去么!” 这一掌打得极重,江澄躲闪不及,半边脸霎时红肿起来。他长到13岁,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然而听了清明言语,怔怔的却是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并无一人这样教训过他。 清明懒得理他,一耳光打完,也不顾房中其他人,一推门径自出去了。 清明这一个耳光。虽然亦有教训之意,但一半也是为了抒发心中气恼。他却不知,江澄自此立志苦读,后来三次征讨戎族,武功显赫,与何琛并称“碧血双将”,天下传扬。一代名将,却是由这一个耳光而来。 方出房门,忽闻远远处传来云板数声连响,一片寂静之中,这声音清晰如见。 云板报哀,江涉已逝。 房内的江澄闻得这声音,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江陵双膝跪倒床前,指甲刺破掌心,一句话说不出来,唯有清泪双流; 潘白华默默站在一边,深深一拜; 惟有静王依然保持着原来姿势,不言不动,江涉既不在人世,便也带走了半个静王。 清明悄然走到另一侧厢房,因江府主人过世,仆役皆聚到正房之中,这里并无他人。他向空中遥遥一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手卷,展开细看。 手卷上图画精致,七个年青人或坐或立,仪容不一,却均是英姿勃发、风采出众。 石敬成、烈军、段克阳、陈玉辉、云飞渡、潘意、江涉。 三十年前的京华七少,而今还余几人? 清明将那手卷卷好,晃火折子点燃,清冷厅堂中,火光摇曳不定,零风吹动,纸灰纷起。 忽然他觉得风声似乎凝固起来,一种极沉重压抑的气息弥漫四周。清明并未听得有任何声响,然而以他多年杀手经验,却知身后已多了一人。 他屏息凝气,除了那沉重气息外却再不闻其他。清明心头一沉,心知这人实是自己平生未见的绝顶高手。那人一语未发,一个动作俱无,单是身上一种森严杀气,已逼得玉京第一杀手喘不过气来。 清明左手暗自握定袖中淡青匕首,镇定心神,短短一刹那,他已想好了一十八种应变招式。左脚虚点,右脚踏定原地,随时便可出手一击。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房门不知何时敞开,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身玄色衣衫,气宇深沉,威仪逼人,负手而立,睥睨万物。 清明从未见过此人,然而只一眼,他已猜出这老者身份。 ——石敬成! 除了权倾朝野石太师,何人更有这种威严气度。 清明躬身一礼,为公为私,眼前这人都当得起他一拜。 待他抬起头时,那玄衣老者已不见了踪影。 十二 燕然未勒 清明走出房门时,天近黄昏。不知何时,已下起了蒙蒙细雨。一个高大身影伫立庭中,雨水沾衣却浑然不觉,正是静王。 清明轻轻咳嗽一声,举步上前,“静王殿下,你可恨我?” 江涉情怀激荡,一病不起,玉京使者到来亦有相当原因,清明知这位静王亦是性情中人,此时若不理清玉京一事,只怕日后更难说明。 静王冷淡看他一眼,“老师伤病已有十年之久,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本王虽是个不肖学生,终不至迁怒无辜之人,只不过——”他冷笑一声,“玉京使者身份暂且不提,你又可是无辜之人么?” 清明倏然一惊,面上却不曾表露。 静王也不理他,负手道:“老师那日曾说你那招‘连环劫’是段克阳亲手所授。段克阳一生止传过两人武功,你又姓于——你的真实身份,还要本王明讲么?” 他复又冷笑道:“本来你是甚么人,杀了谁,这些琐事均与本王无干。你的真正身份,老师也并不知晓。本想只要老师喜欢。我做些甚么都好,谁知……”他一咬牙,不欲在清明面前流露情绪,只在转身之际森然留下一句:“你年纪轻轻,行事如此阴恨。老师灵前我不想杀人,如若再见,本王绝不留情。” 清明呆立片刻,终是缓缓笑出声来,笑了两声,只觉嗓子里一阵发咸。自知伤势未愈,急忙强压下去。悄然走出了江府。 此刻外面天色昏暗。门前灯火摇曳,长街上一片素白,冠盖如云,皆是前来吊唁之人。 清明短促笑一声,不欲多留,抹一把发丝上的雨水,快步向前走去。方行几步,却见遥遥前方,一株高大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人影,身形削瘦,眉目清扬,正是青梅竹。 虽是吊唁而来,他仍是平素一身青衣。口中轻声念着:“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正念至此,忽有一个声音悠悠响起,略带几分倦意,“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青梅竹一怔,回身望去,身后一个素衣年轻人,一双眼眸在夜色中宝光流转,正是清明。 这两人本是敌对身份,然而当此情境,却均无动手之意,只觉人生无常,世事变幻,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区区争斗,又有何意义可言! 然而这等思量也不过片刻之事,清明先自笑道:“未想梅侍郎,却原来也是个多情善感之人。” 青梅竹冷冷看他一眼,“我不是。” 清明笑道:“原是如此,大抵这样人,心里越觉得是,口中越不肯承认的。” 青梅竹冷笑一声,“以于公子身份,说出这般话来,倒也好笑。” 二人正对峙间,忽有一个家人自府中奔出,叫道:“梅侍郎,梅侍郎!” 清明一笑,“有人来找你了,下次再见吧。”随便一挥手,也不待青梅竹言语,径自而去。 清明未回相府,直接返回了客栈,南园正坐在窗下,一见清明进来,不由欢然起身:“清明,你回来了!” 清明疲惫笑道:“是啊,我回来了。”想一想,又补充道:“这次再不走了。” 江涉骤逝,江澄年幼,静王神志恍惚,江陵一人分身乏术。潘白华因是世交,便留下来帮助江陵打理丧仪事务,足忙到下半夜,才胡乱歇了一会儿。 次日清晨,江陵送他离开,心中着实感激,“白华,昨夜真是多亏了你。” 潘白华微微一笑:“何必如此客气。我从来当你自家兄妹一般,江世叔又是长辈,原是理所应当之事。只是世叔这一去,阿澄又年少,今后几年,你少不了更要辛苦些了。” “辛苦又有何妨。”江陵面容憔悴,却是一派豁然之色,“你素知我,以一女子官居至此,早不以他事为念。日后只要把澄弟教养成人,再训练出手下一队忘归,便已再无遗憾。” “忘归?”这个名字潘白华却是第一次听江陵提起。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 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忘归乃是古代名箭之名,潘白华心中猜到大半,却仍是问道:“莫非……” “不错。”江陵双眸闪亮,“那是我花费五年心血,暗地里一手训练出的弓箭手,虽止百人,却足可抵挡十倍以上军队。遍寻天下,再无如此强兵!百年之后,或者已无人知道我江陵,可是我要他们记得,有这样一支纵横天下,无坚不催的忘归!” 江陵虽是个女子,当此时,自有一种凛然气势。 她亦知自己失态,“叫你见笑了,父亲刚过世,我便在这里说这些事情……” “没甚么。”潘白华不动声色的笑笑,“有机会,带我去看看这支忘归吧。”他向前走了几步,忽又转身由衷道:“阿陵,江世叔若知你如此,九泉之下,亦会以你为荣。” 当此乱世,却又出了多少英雄。 这一日是朝假,潘白华也未回府。而是去了京城里最为雅致的一间茶楼,楼名退思。要了几样茶点,临窗坐了。 如天下居、退思楼这等所在,其实均是潘家产业,不然清明初进京那一日,也不会带南园去天下居。楼中伙计素知他禀性,静悄悄送上茶点,随即退下。 潘白华止取了一盏清茶在手,慢慢啜饮。他向窗外望去,此时天方破晓,但见京城内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处处景色如画。 众人相争三十载,为的皆是这一片无限江山。 而我身在红尘,又怎能免俗。 他拿了茶杯正自沉吟,忽见对面一间茶楼座间宝光一闪,一条人影轻飘飘自楼上一跃而下。 就算不提那熟悉身影,单那流动光芒他也看得仔细,正是他前夜为清明亲手扣上的琥珀连环! 清明笑吟吟站在街口,恰是拦住几个商旅打扮的行人,叫道:“燕然,你也进京了?” 其中一个为首的停住脚步,诧异道:“于冰,你竟然也在这里!”面上亦有惊喜之色。那人三十出头年纪,高鼻深目,轮廓分明,虽是商人打扮,气派迥异常人。惟其口音略有差异,并不似中原人物。 潘白华知其中必有缘故,于是隐蔽身形,静观其变。 那人身边几个随从连使眼色,意欲离开。那人也自省悟,想到此行任务,方要开口,却被清明抢先一步道:“三年前,那场比试不分胜负,你或是忘了,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相逢想是天意,正好再来较量一番!” 那人推辞道:“我今日不行……”一语未了,一道淡青色光芒已至眼前,凌厉如电,却是清明根本不待他言语,一匕首已经刺了过来。 清明此刻右肩伤势远未痊愈,但他左手匕首之迅捷毒辣犹胜右手,此刻骤然一击,那人身边虽也有几个护卫,竟是无一人看清那匕首来势,阻挡更不用提。 那人曾与清明打斗一天一夜之久,对他匕首路数亦有了解。这一击剑气纵横,远不似清明平日招数之无声无息,杀气竟是不屑掩饰。以他之能,竟也无法招架。唯有疾退数步,霎时只觉前心一阵寒冷,却是剑透重衣,他胸前衣衫,已是碎成片片。 清明不依不饶,招式咄咄逼人,分毫不留余地。那人退的快,他身法更快,匕首锋芒始终不离那人胸前三尺之内,不待他还手,又是两匕首刺出,剑光破空,劲风呼啸。 为这连环三击,那人竟被逼得连退了一十八步,只因退的疾了,长街上一行青砖直被他踏得粉碎。清明长笑出声:“燕然,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那人在戎族中刀法几无对手,身份又不同。他自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起先还因身有要事,意图忍让,此刻却是再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抽出腰间佩刀,一刀劈下。 这一刀刀光烈烈,实有石破天惊之威。 潘白华在楼上观战半晌,心中不由惊讶,他对清明何等了解,一见之下便知清明哪里是比试武功,分明是以命相搏! 再看那人刀法亦是十分精湛,大开大阖。不以招式而以气势取胜。又见那人手中佩刀青光闪烁,间或与清明手中匕首相击,龙吟隐隐,实是一把绝世的宝刀。 “燕然……燕然……”潘白华把这名字默念数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再一回想那人口音及容貌举止,并与清明从前言语对照,不由暗叫一声:“原来如此!” 清明心思,霎时他已明白大半。 然而以小潘相之心计决断,一时之间,竟也犹豫起来。 长街之上,清明以快打快,片刻之间,与燕然已斗了近百招。 清明起初那连环三击。实已耗去他一半气力。他口中虽长笑,心中却已暗惊:未想三年未见,燕然功夫竟也进益至此。此刻百招将过,莫说时间拖不得,就是自己身体也难长久支撑。他素来下手无情,对人对己皆是如此。一念至此,更不犹豫,匕首交至右手,左手食中二指交叠,并指如剑。 那是段克阳的毕生绝学——失空斩。 段克阳一生武学精华,皆在于此。这失空斩其实是一种无形剑气,断金裂石,无坚不摧。论到清明的外家剑法,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内家功夫却殊为平常,这一半是他天资所限,一半也是他无心于此。失空斩段克阳虽也传了给他,但以清明内力,却尚不足以施为。 此刻清明被逼至此,再不顾其他,拼了身受重伤甚至武功尽废,也要将燕然置于死地。 潘白华见清明如此,暗叫“不好”!他自是识得其中厉害,只是他身在楼上,又如何阻止? 燕然见清明忽然弃了匕首。虽不晓得其中缘故,也知必然有异。他微微冷笑,长臂又是一刀砍下,刀光凛冽,金石之声铿然大作。 正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忽闻长街一侧,遥遥一声箫鸣。 箫声本应是低沉缠绵,然而这一声却如丹凤长鸣,清厉激昂,大有动人心魄之意。清明燕然闻得这箫声,均是一怔,手中招式不由缓了一缓。 一道青色瘦削身影便在这一缓之余,晃入二人之间,身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他伸手拭去唇边血痕,却是自身也被箫声震成内伤。随手抛去已断成两截的竹箫,一瞬之间,一道银光破空而起,正是闻名京城的银丝软剑。他面色苍白之中犹是镇定,声音寒冷若冰:“京城内,禁止似斗。” 这青衣人正是青梅竹,在他身后,犹跟着十几名大内高手。 清明伫立片刻,知事再不可为,忽然想到初遇青梅竹时,他说得也是这样一句话。再忍不住,哈哈的竟笑出声来,没笑两声,一口血又涌上来。他性子高傲,殊不愿人前示弱,然而这口血来势猛烈,一半虽被他咽下,一半仍是沿着口角边缓缓流了下来。 燕然与他从前相识,方才这一场打斗对他来说实在是有点莫名所以。见清明受伤,于是上前一步,意欲询问。 清明却也即刻伸袖拭去血迹,若无其事笑道:“梅侍郎,你好。” 青梅竹皱一皱眉,正要开口,却闻一个温文声音道:“于冰,这位燕然殿下乃是戎族显要,又是进京使者,你怎的这般不知轻重,竟敢与他比试,还不快些赔罪!”正是潘白华。 青梅竹一怔,心道戎族使者进京一事只在最近,进京后先找到太师,太师几次密奏,昨日皇帝才答应使者入宫密谈和议一事,这消息十分隐秘,小潘相怎么便知道了?但他亦是个十分聪明之人,面上仍是一片冷淡。 他却不知,戎族一事,竟已被清明推测到了八九不离十,只是今日长街上清明与燕然这场变故,却也实在是个巧合。 眼下他虽不知清明真正身份,却早已料到他和南园多半便是玉京使者,心中暗道:这倒有趣,这条长街之上,竟然汇集了当世的四大势力。 青梅竹心中思量不提,再说清明又是何等机变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忙笑道:“实在对不住,我并不知中间这些干系,燕然你不怪我吧!” 那燕然生长大漠,性子豁达,见清明语气十分诚恳,一时也只当他方才不过急于较量,手下失了分寸,也未多想,便道:“我没怪你,只是……” 潘白华笑道:“果然殿下宽宏大量,好在于冰也是不知者不罪。燕然殿下,梅侍郎,想必你们尚有要事在身,我先告辞了。”不由分说拉着清明便走。 青梅竹口唇微动,似想说些甚么,但终未开口。 二人直到了京城一个偏僻之处,方才停下脚步,潘白华放开清明,叹一口气:“清明,你实在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纵是清明一世的聪明洒脱,此时也只得勉强笑道:“你都猜到了?也罢,只是我虽是一时冲动,你却也难说我做得不对。” 这句话说出来,潘白华却也默然,停了一下方道:“那时你与我说的那个戎族武士当是燕然,你可是那时便知他身份?” 清明颔首,道:“是,那日比试之后,我与他也曾把酒相谈,那时他方道他乃是戎族中的第三王子燕然。但他并不知我真实身份,只当我是一个江湖上一个叫于冰的流浪剑客。” 清明在街头乍遇燕然,他既知燕然身份,又知戎族使者进京一事,两下一对应,燕然这次所为何来真是昭然若揭。若是这位戎族三王子在京中猝死,和议一事定不可成。又见此刻燕然身边随从不多,实是绝好一个良机。故而清明甘冒奇险,当街行刺。 若想破坏和议,自然也有其他办法,但今日这一时机实在太好,另外清明私下却又存了另一层心思:静王上书一事既已成空,眼下形势又不利,他实不敢保证小潘相还能继续相助玉京。这当街行刺,其实亦有隐隐相迫之意。 二人默默相对,心中曲曲折折,均是存了多少心思。 潘白华执起清明左手,见掌心伤口方要长合,却又在方才打斗中磨的一片模糊。这次比不得方受伤时,须得即刻清洗。一抬眼却见不远处一座小小禅院,上书“明月禅寺”四个字,遂到:“清明。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方要举步入内,却闻一个人道:“施主,且慢。” 二人一同转身,却见身后立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僧人,方面大耳,一脸红光,浑不似个高僧模样。清明见有人来,便即笑道:“大和尚,你有何见教?” 那僧人合掌笑道:“贫僧月照,乃是这所寺院的方丈。” 清明道:“哦,原来是一位有道高僧。”他刻意把后四个字咬的极重,那僧人却全不在意,道:“这位年长些的施主的入寺倒是不妨的,倒是施主你却不可。” 清明笑道:“佛法有云,众生平等,我为何便进不得?” 那僧人正色道:“施主印堂上血光冲天,平生杀孽太重,故而进不得这清净之地。” 清明面色一变,随即如常,道:“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又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和尚怎可嫌我有杀气。” 那僧人笑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是大有慧根之人,若能放下以往种种,必成大善。” 这僧人外表俗气,却实也是个修为颇深之人。 清明一怔,忽然大笑起来,“我放不下。” 那僧人闻得此言,也是一怔,道:“若放不下,施主需知天道循环,日后定有果报。” 清明一挑眉,笑吟吟道:“随他去!”拉着潘白华便走。 二人向前又走了半里,此处已近城郊,遥遥几十株枫树成林。却也诧异,此时尚未入秋,那枫林却红得如着了火一般。清明停下脚步,笑道:“这个地方好。”自怀中掏出一个扁平银瓶,“里面是烈酒,拿它洗伤口就成,我见和尚要头疼的。” 潘白华默默无语,打开瓶盖为清明处理伤口,烈酒沾肤何等痛楚,清明也不在意。只包扎完了,他忽然开口道:“我些年杀人太多,手段太狠,若有果报,也是常事。” 他声音不似平常,竟有种说不出的寂寥疲惫之意。 潘白华伸手用力扣住清明手腕,却惊觉他腕骨突出,入手冰冷,硌得掌心十分疼痛,他却牢牢扣住了再不松手。清明一怔,也不挣扎。 “笨小孩,你……你莫要胡说。” 清明微微一笑,眼望远远一带枫红似火,忽然轻声哼起了小调。这一曲小调潘白华和南园都常自他这里听到,却从不知唱词。 生在阳间有散场 死归地府又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 只当漂流在异乡 十三 别离是苦 清明至今还记得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下午。 一闭上眼,仿佛就在眼前。 那年他四岁,坐在自家门前读着一本书,正看着,阳光忽然被一道黑影遮住,一个中年人正站在他面前。 “这样小年纪,你读得懂这本书?”那中年人显是不信。 清明年纪虽小,并不惧生人。露齿一笑,便朗朗的读出声来:“……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那中年人诧异之极,半晌方道:“你这孩子不凡,和我走吧。” 这是清明和段克阳的初识。清明三岁丧母,其父为玉京城中一落第秀才,在他十五岁时病逝。 清明坐在窗边,眼睛盯着面前一杯茶里冒出的热气,半晌无言。 着急的反是南园,清明昨夜方归,凌晨匆忙出门,此刻回到客栈却又一无交代。纵是他再有耐心,也忍不住问道:“清明,怎么一直不说话?” 清明一怔,这才从旧事中回过神来,笑道:“我在想,怎么才能用最简单的话把眼下情形交代一下。” 南园道:“那么你想出来没有?” 清明笑道:“想出来了,三件事。第一,江涉去世,静王对玉京敌意极强;第二,眼下形势太坏,恐潘白华将有动摇之意;第三,戎族三王子燕然今日进宫密谈和议一事,我正在想晚上怎么再去杀他。”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还是笑微微的,然而南园听了这些言语,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但南园毕竟也是玉京一等一的杀手,反应力与克制力均是超乎常人,眼下情形若换其他人遇上,只怕要顿足捶胸,惶恐不及。然而清明与南园不同,他们所想的,是行动! 能改变眼下状况的行动! 平时看来,清明颇有点玩世不恭,万事若不在意;南园性情较为稳重,却也无甚出奇。然而越是当此困境,越是能看出二人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 清明又沉吟了一会儿,抬头道:“那个燕然我见过,倒是极豁达的一个人。有些可惜。” 这样简单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带过了他和燕然在大漠中打斗一日一夜不分胜负,之后把酒长歌的种种交情。 清明绝非冷血无情之人,只是十年杀手做下来,许多事情,早已不是他自身所能决定。 南园与他搭档多年,听到这一句焉有不明之理,于是起身道:“我出去查他住宿和其他情形,不出意外,晚上动手。” 清明点点头。 这一席话,便已定下了燕然命运。 清明躺在床上,自知傍晚南园便会归来,那时便是自己出发动手之时,正常来讲,自己原应好好的休养生息一番,但不知为何,脑子里翻江倒海、乱作一团,莫说睡一觉,便是静静的养一会儿神亦不可得。 他索性又坐起来,重沏一杯浓茶,抽一本书出来看。随手翻开一页,却是一怔。 那不是南园常看的话本传奇,而是一本《庄子》,不知怎么混在这一堆书里,上面文字俨然: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真是奇怪,自己当年初见军师时,读的就是这样一段话。 今天怎么总是想到军师,清明苦笑着放下书,又是一阵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扶摇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当年的清明。何尝不是意气风发,风华正少年。 他伏在桌上,恍惚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极俊的一双眼,气质冷冽,一身的高傲不羁,只在看向面前一个娟秀少女时,目光才柔和起来,“阿绢,若你应允,我们便一同离开,天下之大,那里没有我们容身之地?” 那少女略带怜悯的看着他,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向哪里走?清明,你放得下?放得下玉京,放得下军师,放得下一身绝学从此弃之不顾,隐姓埋名过上一生?!” 白衣少年像是被甚么狠狠重击了一下,“阿绢,你……” 那少女微微垂首,低声道:“我也放不下,你亦知我身份,怎可轻易离开?” 白衣少年猛的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这些话,是军师教你的么?” 那少女叹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素来心高气傲,纵是一世为杀手,一世不得出头露面,毕竟亦有声名在外。况你才华横溢,终身不问世事,如何却能甘心?就算这些一概不论,以你性情,要你抛开玉京,抛开军师,抛开身边兄弟……你,你当真做得到么?” 白衣少年默然半晌,神情苦涩,强作镇定:“你和军师都知我,你却为何不肯给我机会……罢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决绝冷然,“既是从此无缘,今后也就无须再见……相见争如不见……” 他面上虽做决然,只是这最后一句,终也是情怀难禁。 清明忽然睁开眼。自己仍伏在桌上,面前的一杯茶已经凉了,原来却是南柯一梦。 多长时间没有梦见从前的事情了?他忽觉心头火烧一般,周身却又如置于寒冰之中,那种冷直可渗到骨髓里。双手颤抖,身上也打起战来。此刻窗外阳光明媚之极,他却分毫不觉,心中不由一紧,知是寒毒又一次发作。 好在这一次发作时间并不长,半个时辰后,身上寒冷已是慢慢消去。清明自知是今日与燕然激战之故。然而寒冷虽去,那种烦乱不安之感却又慢慢升了上来。 这在清明,几乎是绝无仅有之事。他背了手,慢慢踱出房门。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地上,树影婆娑,光晕摇曳,一切实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 正出神间,忽见一个人急匆匆的走过来,清明识得他是客栈里一个叫程三的伙计,于是点点手叫他过来。 那程三十分伶俐,走过来先行一礼,方笑道:“于公子,你老叫我有甚么吩咐?” 清明其实没甚么事,遂笑道:“程三,最近有甚么新闻,你捡两件说给我听听。” 程三一拍手,笑道:“你老正是问对人了!方才正是出了一件天大的新闻!” 清明素知他言语不尽不实,一笑道:“是么,你且说来我听听,说的好了,有赏。” 程三眼睛一亮,他侍侯清明数日,知他高兴时出手极是大方,反先卖个关子道:“你老可知道玉京城?” 清明心头一跳,却笑道:“不是那些叛贼的地方么,朝廷派了几次兵,最近倒把陈老将军搭进去了。” 程三一拍大腿,“照啊,就是那里,从前派了几次兵都不成,这一次可见是天要亡玉京了。于公子您可知道,那城里的贼军师,叫甚么段克阳的,两日前在城头巡视时,忽然犯了心疾,口吐鲜血,掉下城墙摔死了!” 他这里指手画脚说的十分来劲,对面这位于公子却是不言不动,一无反应。他又说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停下来问:“于公子,您觉得我说得……不好?” 他神色惶然,自是担心自己拿不到赏钱的缘故。 清明被他一问,这才省悟过来,随手掏出一块银子,“说得很好。” 程三接过银子,喜心翻倒,不住口的千恩万谢,这才离去。 清明站在院中,尚未仔细思量,忽闻半空中忽喇喇一声,一个黑影盘旋着落在他肩头,鸣声雄壮,脚系金环,却是一只极大的猎鹰。 这猎鹰是烈枫极心爱之物,颇有灵性,飞翔又快。只是形体巨大,太过引人注意,故而只有十分紧要的关头,烈枫才会用它传递消息。清明更不犹豫,旋开它脚上金环,从中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正是烈枫笔迹,浑不似平日工整,十分潦草模糊,可见他当时心绪之烦乱急促。 “军师心疾忽犯,竟至辞世,速归,速归,速归!” 接连三个速归,最后一个“速归”极草,若不是清明自来熟习他笔迹,定难辨出。烈枫、南园、清明、阿绢四人一同长大,对军师感情,又自不同。 他缓缓攥紧了手中纸条,那只猎鹰一直等着他回信,过了半晌见清明仍立着不动,不由急了,绕着他飞上飞下,不时用翅膀去扑打清明身子。 清明怔怔地站在庭院中,忽然觉得面上一阵湿凉之意。 好奇怪啊,他抬头看向天空,那么大的太阳,那么晴朗的天气,为什么会下雨呢? 段克阳骤然过世,天下形势,霎时大为改变。 玉京拟降一事,完全是段克阳一手策划,知情人寥寥无几,烈军秉性刚烈,绝不会赞同此事。段克阳原定清明在京中打点出一个大概之后,再行处理玉京内几股反对势力。然而他死得太过突然,无论筹划何事,皆已成空。 从另一方面讲,段克阳这一死,对玉京而言损失远远大于失去小宁王。烈军向来止掌军务,政事、财务、情报一应事务均由段克阳一手打理。他又是个事必躬亲的性子,下面大小官吏唯知循令而为,全然不会自行主张。这一来,玉京中枢等于被抽去大半,情形之混乱,可想而知。 世间常言道:“尽人事而听天命。”天命为何,不得而知。然一事成功与否,却远非一人尽力可决。 只是清明能做的,也无非是尽一人之力而已。 他镇定心神,写了回信放入金环中空之中。猎鹰得了回信,鸣叫一声,又在清明头上盘旋了一会儿方才飞走,不消片刻,天空中已不见了它踪迹。 清明转过身,抬首向外淡淡一笑:“你来了。” 庭院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贵介公子,素衣银带,风采依然,声音亦是一如既往的温文:“清明。” 清明笑笑,他不说话倒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破天荒第一次,他竟也有了不知该说甚么的时候。 潘白华没有笑,微微皱了眉,凝神看向他,“清明,水银阁为你而设,已有五载,此时可否留下?” 清明猛的一震,他没想到,潘白华当真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二人相交日多,相聚日少。潘白华对他向来温和体贴,偶有言语,亦是一笑而过。清明收敛心神,勉强笑道:“天下形势已变,玉京回天无力,你心中已有了新布局吧?” 潘白华苦笑着打断他:“清明,说这些做甚么?” 清明笑道:“事实如此,如何不可说?” 一阵冷风吹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了下来。清明身子一抖,又打了个寒战。 他终于再难维持面上笑容,声音疲惫之极,“潘白华,问这一句又何必!你原知并无可能,你是小潘相,我是清明雨,谁能改变?一定要明着说出来么!” 潘白华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道:“清明,五载相交,在你心中视作如何?” 清明正色道:“知己之情,一生珍重。” 小酒店惊鸿初见,历洲城一语结缘,水银阁笑语殷殷,废园内把酒言欢。试我心,向君笑,饮君酒,为君吟。五载相识,知己情深,到底终属枉然。 潘白华,你我之间的那段时光,渐行渐远。 潘白华道一声“好”!衣袖倏动,身形已欺至清明面前,“既如此,说不得我只好用强相留了。” 清明纵身相避,身形晃出他掌风之中,“潘白华,你何苦如此!” 潘白华惨然一笑:“我今日若不留你,日后还留得下你么?”他语气不似平常,优雅平和中带着决然,竟有隐约煞气。“清明,你伤势未愈,眼下未必是我对手。” 这两人身份性情殊不相同,但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执着与骄傲却是一般无二。 潘白华深知清明武功既高,又工机变,一出手便是潘家世传的“惊神指”,风仪都雅,指风无息,却是凌厉如剑,与段克阳的“失空斩”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清明也顾不得弱水伤势,已握了淡青匕首在手。 潘白华出手无情,已占了先机;清明有伤在身,武功大打了个折扣。他平素惯于抢攻,此刻十招里却有六七招是仗着一身轻功,这才勉力避过。 当此时,清明脑海中忽然晃过前几日与潘白华在水银阁中谈论,自己犹笑道:“若是认认真真打上一场……” 确实是认认真真,尽到十二分力的打了一场,只是这一句话未应到燕然,竟应到了潘白华身上。 高手相争,那容片刻分神!清明心神微微一转,潘白华出手如电,惊神指风无声无息,已自他身后袭来。清明觉察之际为时已晚,虽纵身相跃避过要害,仍有一缕指风正中腰间。 清明无事,击中的,是潘白华前日夜里亲手为他扣上的琥珀连环。 琥珀质软,这一声破碎之音自然也不大,然而在二人听来,便是晴天忽然打下一个霹雳来也不过如此。纵是小潘相一世心机,清明雨翻脸无情,当此时,竟也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下招式。 连环如此,人何以堪。 终于,清明先道:“还有半炷香的时间,南园就回来了。” 潘白华面色一变,随即如常。 清明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吧,失策了。再多打一会儿,我输给你也说不定,不过加上一个南园……” 他虽未说完,潘白华已知其意,沈南园亦是玉京一等一的高手,以二对一,自己不但没了胜算,反有被挟制的可能。 潘白华苦笑一声:“好!清明,清明……”他不再多说,衣袖轻掠,转身离去。 清明一个人留在庭院中,忽然走到院角一棵黄杨树下,就那么坐了下去。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无人看得清他面上表情。 他方才完全是使诈,南园根本不会在那时回来,然而他在赌,赌潘白华是一人前来。 这个判断其实毫无根据,但是清明赌赢了。 “清明,清明!”有人大声的叫他。清明一抬眼,却是南园站在身边,神情急促,“清明,段军师……” “我都知道了。”清明一笑,依然坐在地上,“军师去世,玉京情形坏到极点,潘白华翻脸,烈枫叫我们尽快回去。” “清明,你……”南园用手指着他,他吃惊的倒不是清明那番话,“你那是甚么表情……” 他忽然住口不提,因为清明挺身而起,衣袖在脸上随便一抹,声音神态都已大半如常,虽未曾笑,却也是一副全不在意的神情:“刺杀甚么的已无用了。一来,这场仗非打不可,杀一个燕然不过徒与戎族结仇;二来不到明日,你我定被通缉,到时在京中寸步难行,想走就更不易了。你先去处理一下京城内线,我去办一件事,一个时辰后,东华门见。客栈里行李也不必拿,以免生疑。” 南园点头应允,暗自佩服清明处事决断镇定,又问道:“清明,你要去做甚么?” 清明此时脸上方现笑意,道:“他们只道我们现在不是出逃,便是去刺杀燕然,我却要去一个他们绝想不到的地方。” 南园与他一同长大,深知他处事性情,并不犹豫,道一声“你自小心”,便自去了。 清明望着南园远去背影,释然一笑。 从头至尾,段克阳筹划玉京一事,清明身冒奇险,以命相搏,多少曲折,沈南园始终一无所知。 而玉京筹划愿降一事,随着段克阳一死,也永远湮没在尘埃之中。 清明微笑着走出客栈,此时已近黄昏,天气颇为闷热,一丝风也无,远远处天倒似要压到头顶上来一样。他忽闻街口一阵摇铃声,原来是一辆卖酸梅汤的车子。 他走到那卖酸梅汤的老者面前,笑道:“老人家,给我来一碗。” 他人品俊秀,笑语可亲,那老者对他颇有好感,一面递碗一面道:“年轻人,喝了这碗快回家吧。你看这天,大风雨马上就来了。” 清明一怔,随即一笑,“可不是,要变天了。” 他一口饮尽,放下银子,双手笼在袖中,悠然哼着小调出了巷口。 这一夜,京城六部之中,除吏部外,其余五部中重要文书大半被一火焚毁。因事先并无人想到此事,这五部护卫都甚是平常,只吏部中侍郎青梅竹当时在场,一干重要文书才逃过一劫。纵火之人形如鬼魅,无人见得他踪迹。只在火场上,有人有朱漆涂了大字:“愁闻一霎清明雨。” 这一场大火,把朝中对玉京的征讨,整整的延迟了三日。 十四 山雨欲来 数日后,南园与清明回到玉京。因天气炎热,况且也绝无为他二人等候之理,抵达之日,段克阳已然入殓。 烈枫见他们平安归来,也自欣喜。他也不知段克阳筹划玉京一事,道:“军师已经去世,这一仗看来是非打不可了。你们留在京里也是枉然,再说实在太危险,所以我叫你们回来。” 清明点点头,这与他原先猜想的大体一致。 烈枫又道:“军师去的这么急……唉,你们去他灵前拜拜罢。我原本该陪着你们一起去的——”清明南园与他身份相差甚远,段克阳未过世之前,烈枫便已辅助烈军掌管军务。此刻大战将即,城中事情千头万绪,他能抽出时间来看二人已是不易,南园忙道:“大哥快去吧,我们自会去拜祭。” 烈枫又叹了一口气,短短数日,他竟是老了五六岁不止,转身行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还有一件事,大概你们还不知道……”他顿一下,“阿绢定亲了。” 南园大惊,“她许给谁了?”清明却道:“是军师去世后的事情么?” 烈枫诧异看清明一眼,“你怎知道?”又说了一个名字,清明南园却也听过,原是一个来往于玉京城内外的大丝绸商人。 清明笑道:“好、好、好,是个好归宿。” 烈枫只当他故作大方,心道在我面前你还装得若无其事,但不忍说穿,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南园却觉实是清明薄幸在先,因先前烈枫在此,不好深说,待他一走,方才嘿然道:“若不是你这几年四处寻花问柳,何至于此!你也太不象话了!”他脾气甚好,极少如此发作,这次却是着实的对清明不满。 清明只是笑,也不说话。南园本有许多言语,见他如此态度,愈发的生气,不想多说,只道:“我去拜祭军师。”转身离去。 “喂,南园。”清明忽然把他叫住,犹豫一下终道:“我是真喜欢她。” 南园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道,“我可没看出来。”只当清明又胡说,径自走了。 清明看着南园背影,平淡笑笑。 南园、南园,你可知道,阿绢既为玉京中第一富商杜确的独生女,又是军师义女,宁王妃无子息,烈军止有烈枫一子,军师终身未娶,玉京城中年轻女子,尚有何人身份高得过她?我是何人?终身见不得光的杀手。若说阿绢嫁我,除你和烈枫外,再无人会赞同。 更何况,军师数年前便已思及玉京前途,阿绢二十出头尚未许人,只因军师思虑将来万一有变,以她身份,尚可为和亲之用。 乱世之中,个人命运,实非自身所能左右。 只是这条道路,却也实是阿绢情愿选择。 他站了一站,也向段府而去。 灵堂设在段府平日见客的大厅中,布置得十分庄严肃穆,除南园外,尚有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缟素,娟秀明慧,正是阿绢。 二人均未想到竟在此处骤然相见,皆是一怔。阿绢随即低下头去,强持镇定;清明眼望灵牌,不与她眼风相接。 南园见他们神情,他虽气清明薄幸,但终是不忍二人伤怀,于是站起身来,悄然离开。 他并不知,清明与阿绢,已有数载不曾单独相见。 清明深吸一口气,拈了线香到段克阳灵前跪拜行礼,上香之后站起身来,忽然道:“你们怎么还不离开玉京?” 这一句话问得甚是突兀,阿绢在此乍见清明,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做何言语。却万没料到清明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心神恍惚下反问道:“离开玉京?” 清明一皱眉:“还不快走!不出十日,朝廷定会发动攻势,你们这时不走。玉京城一旦被困,想走也走不成了!” 清明所言,乃是军情机密。但他毫不顾忌,径直道出。阿绢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之下已是恍然,“我明白了。” 她犹豫一下,终是言道:“清明,你自珍重。” 清明已转过身去,笑道:“珍重,我珍重的很呢。” 他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再忍不住,低声问道:“阿绢,那个人……对你如何?” 但是身后寂寂无声,清明一回身,却见灵堂空旷,再无人影。 他自嘲一笑,“明知问也无益……我这是怎么了?” 自此杜绢彻底走出清明生命,他一生之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爱过的女子。 拜祭过后,清明自回到自己房间。此处所在十分隐蔽。他推开房门,见室内什物零乱,几缕日光自窗内缝隙照进来,飞舞灰尘清晰非常,一切仍是旧时模样。 他打了清水,简单整理一下房间。这里布置十分简单,一桌一椅一张床榻,靠墙两个极大的书架,乱糟糟堆了许多书本。 清明伸直了腿,舒舒服服的靠在床上,拿出一本书却无心看,随手盖在脸上。 南园恰在此时进门,见清明这副模样,十分诧异:“清明,你在做甚么?” 清明头也不抬,简单两个字,“发呆。” 南园起初虽也因阿绢一事恼怒,但他从不会对清明气恼太久,又觉自己方才话说得过了,于是陪笑道:“起来吧,我们去吃饭。” 清明恍若未闻,忽然问道:“南园,军师对你我怎样?” 南园一怔,答道:“很好啊。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为玉京惮精竭智,本来身体就不好,却也没想到去得这么忽然。” 清明笑一下:“是,着实不错。很多时候,军师对我们如子侄,那些时候,我信他都已忘记你我身份。” 南园愕然,莫名所以。 清明却自此再未提过段克阳一字半句。 此刻因段克阳过世,府中仆役大半已被烈枫遣走,只留下两个门房看守门户。清明笑道:“烈枫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这次也未免利落过头了,连厨子也赶走了。” 南园道:“那么出去吃罢,我请客。” 清明笑道:“有手有脚,出去吃做甚么,自己做好了。” “?!”你不是记仇特意的整我吧~~~~~~~|||||||||||||||| 自古道:“君子远庖厨。”南园和清明自非君子,不过接触厨房的机会倒也不多。话虽如此,照样学样的本事还是有的。南园拿了菜刀叮叮当当的切菜,清明便在灶下生火。 柴是有了,火石一时却找不到,清明从怀中拿出个小巧精致的火折子,一晃便生着了火。南园在一旁看了,倒不免叹息。那火折子是云阳七巧堂所出,水浸不湿,极是珍贵,市面上足可卖到数百两银子,今日却被清明拿来生火炒菜。 清明看他一眼:“你叹甚么,火折子就是用来生火的。下厨是何等大事,岂可玩笑度之!”说到后来,自己掌不住也笑了。 南园也只好笑着摇摇头。 二人一搭一档,却也默契。南园忽想到一事,道:“清明,今日烈大哥也曾提过,若这里住着不便,也可搬到他那里去住。” 清明一口回绝:“不去。”想一想又道:“烈军与你有半师之谊,你去住住倒也无妨。” 南园手中切着菜,笑道:“烈大哥也是一番好意。” 清明却正拎着锅铲炒菜,头也不抬,道:“太拘束了。” 南园此刻也想到烈军向来不喜清明,常说他“飞扬浮躁”,心下自悔,道:“你不去,我一个人去做甚么。” 清明伸手去拿调料,闻得此言,抬头一笑。 这顿饭自然不能说多可口,饭糊了一小半,大部分还能吃。几个菜颜色有点古怪,甚或糊在一起,味道却还可以。只一盘炒蛋变成了甜蛋。清明打个哈哈,“大概是把糖当成盐了吧。”南园拿他没法,无奈笑笑。 山雨欲来风满楼,然而大战之前得此闲适,却也是难得之事。 数日后,朝廷果然对玉京发起了总攻。 新统帅身份颇为神秘,一直坐镇拥雪城,既通兵法,又善用人。他手下将领多为陈玉辉旧部,桀骜不训,却均听从这位主帅吩咐。戎族也在这段时间内与朝里签下和议,虽未派兵,却有第三王子燕然与五百名骑兵随军前往,亦是相助之意。 玉京城兵马止有三万,此刻城内人心已乱,再难收拾。烈军烈枫父子殚尽心血,但毕竟大势已去。不到两月,十二座城池已被攻下了五座,更有一座与玉京互为犄角。局势已是岌岌可危。 清明南园二人对军务不甚了然,何况以他们身份,远不足参与其中。段克阳一手建立的情报网因他一死,再无人能控制。南园几次向烈枫提出如一般军人上阵杀敌,却均被拒绝。清明也道今后说不得还有你我出手之时,不可轻易暴露身份,南园也只好罢了。 二人无事,便帮烈枫处理些城中事务,此刻官吏倒走了小半,琐碎事情倒也不少。到了晚间清明却不似平日游荡,一回来就躲到自己房间里,神神秘秘不知写些甚么。南园问过他一次,清明笑而不答,也就不再过问。 这一日南园叹道:“整日抄写这些文书,倒不如去刺杀两个敌方将领来得干脆,只是烈老将军一定不许。” 这倒是真的,便是段克阳在世之时,烈军对杀手一事也颇有微词,前几日烈枫向烈军提到清明,反被烈军骂了一顿。 清明笑道:“若真想动手,也没甚么不可以,只是再多杀几个将领,便能改变当前局势么?” 南园细想一下,果然如此,不由颓然。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清明缩一缩肩,不由打了个寒战。 此时虽近秋末,玉京城中并不寒冷。南园并不知清明身中寒毒之事,奇道:“你怎么了?” 清明不理他问话,转身看向窗外,忽然道:“南园,若是此间事了,你我尚余性命,一起去大理吧。” “大理?”南园从未去过那里,“那是怎样一个地方?” 清明笑道:“我也从未去过,闻得那里风景秀丽,四季如春,民风淳朴,水果鲜美——”他诡秘一笑:“还听说,那里的女孩子细腰长腿,漂亮的很呢!” 南园听他前面说话,倒也一本正经,不由心向往之,谁知没说两句,又露出本来面目。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气走了一个阿绢还不够?” 清明一笑:“阿绢一家早走就对了,她父亲杜确名气太大,玉京城破后定然获罪,到时抄没家产,殃及家属,很有趣么?” 南园叹道:“清明,这样说来,你名气更大,岂不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早被清明截断:“别废话,我那么容易死?你去不去大理?” 他一双眼眸亮若晨星,却是认真看着南园。被这双眸子看了,南园忽然想到二人初见之时,那时清明年纪尚小,穿一件白衣,言辞便给,一双眼睛也是这般亮的惊人,一时间思及往事,情怀摇曳,道:“好,我们便一起去大理!”说着伸出手掌。 清明也伸出一只手,双掌空中相击,声音清脆异常。 二人目光交接,相视一笑。 这一日傍晚,偏又下起了小雨。南园被段克阳一个旧部叫走,清明踏了双木屐,拿了把油纸伞,潇潇洒洒的踏雨而归。 此刻玉京远不似昔日繁华,一路之上,十间房子里倒有四五间是空的。 正行走中,清明忽然听到小巷深处,遥遥传来一阵琵琶声。 这时雨势已大,琵琶声隔了雨音,分外肃杀,正如西风残照、冷落关河,虽不免苍凉,却令人油然而兴横戈跃马之思。清明深吸一口气,不由便停住了脚步。 段克阳文武双全,琴棋书画皆通,清明也自精通音律。他听得这琵琶声似远而近,夜空中铮铮而鸣,真是又惊又喜,心道此人实是第一流的高手,于是屏息凝气,侧耳倾听。 时间未久,琵琶声又是一变,便如北风怒号,燕山飞雪。一时间金戈铁马,一时间大江东去,合着天地之间长风吹林、雨坠瓦片,清明只听得如痴如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弦一声同响,直如裂帛,琵琶声骤然而止。 清明忍不住击掌赞叹,“好,好一曲《北风行》,果然是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这首《北风行》乃是古曲,便是乐师中也少有人知,那弹奏之人也是第一次试奏此曲,心旷神怡之际忽闻窗外竟有人一口道破,大为惊讶,一手抱了琵琶,一手便推开了门。 这一推门,却见白茫茫一片大雨中,一人单衣木屐,风神飘逸,撑一把淡青色薄纸伞,面容秀丽非常。雨势既大,他衣履湿了大半,却仍是洒脱自如,大有王谢闲适风流之态。 那乐师游历天下,阅人亦多,此时也不由暗喝一声彩。心道:那里来了这样一个出众人物! 他看清明,清明却也在看他。见那乐师二十七八岁年纪,神清骨秀,佼然不群,怀中琵琶十分古雅,当是珍品。不觉由衷道:“今日得闻雅奏,实是平生幸事。” 那乐师急忙还礼,道:“这曲《北风行》初次弹奏,便得遇知音,该说是在下的幸事才对。” 清明笑道:“先生谬赞了。” 这二人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那乐师痴迷音律,尤工琵琶,难得遇见这样一个知音,也忘了让客,站在门前便与清明谈论起来。清明向来脱略,毫不在意,侃侃而言。 议论了半晌,那乐师方才省悟过来,歉然道:“我真是大意,怎么一直让公子站在雨里。” 清明笑道:“雨里又何妨?朋友相交,原不在意行迹。我看先生风采出众,技艺高超,当非常人。” 这一句话,其实也是隐有询问那乐师身份之意。 那乐师其实性情与清明颇有些相似,只因痴迷乐理,略有些不大通人情世故。闻得清明此言,恰对了他的心思,道:“正是如此,你我既如此投缘,竟不如兄弟相称。我姓宋,名别离。” 清明“啊”的一声,“原来是宋兄。” 早在六七年前,便有两句口号相传,道是:“世间雅奏谁第一,琵琶高手宋别离。”清明暗道:原来是他,难怪琵琶如此高妙。 他忽然想到一事,道:“宋兄,眼下恰逢战乱,人人都向外赶,你怎么反到玉京里来了?” 宋别离笑道:“正是为了这《北风行》啊,我手中虽有旧谱,惜乎不全。闻得玉京城中有人录得全谱,就匆忙赶来。不然再过几日,若战火延及,这曲谱毁在刀兵之下,岂非可惜之极!” 清明闻得此言,不由肃然起敬,心道单凭这一点,这宋别离倒也是个人物。 宋别离又道:“今日一叙实是畅快之极!贤弟人品出众,我定要为你谱上一曲,以谢知音。” 清明听了,也自欣喜,又见时辰实在是太晚,于是和宋别离约定改日相会,匆匆离去。 多日以来,清明种种情绪一直强自压抑在心,他知自己远非堪破世情之人,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面上仍做洒脱。 然而今日得闻宋别离一曲《北风行》,心绪却也颇有缓解。一路雨水淋漓,他也不在意,悠然自得哼着小调,自回了段府。 此刻府内因无人打理,大多数地方一片漆黑,唯有水池中倒映点点微光,雨击水面丁冬作响,虽是风雅,亦颇有冷清寥落之意。清明从小在这里长大,见得如此,方才鼓舞起来的一点情致,也不禁冷落了下去。 他沿回廊而行,方至自己房门,却见里面灯火通明,不由一惊。 知道清明住处的,不过寥寥数人。他轻轻放下纸伞,一手扣了暗器,一手执住淡青匕首,这才缓缓推门而入。 灯下坐着一人,微装便服,神色憔悴,却是烈枫,“清明,我等你很久了。” “我是瞒着父亲偷偷来的,他一向不赞成杀手一事。可是眼下形势极为严峻,别无他策,我能想到的办法,唯有让你去拥雪城中刺杀敌军主帅。此刻城中驻扎重兵,高手如云,也只有你,方能当此重任。 “那主帅身份我已调查清楚,他姓潘,名白华,正是朝中有名的小潘相。” 十五 香雪海 大雨相阻,南园归来时便晚了些,他恐清明担忧,便先去看他,一推门却见清明正整理行装,不由诧异道:“你要出门么?” 清明笑笑,“是啊,我明日去拥雪城刺杀潘白华。” 他语出平淡,南园却是大吃一惊,“刺杀潘白华?”随即一个念头心中晃过,失声道:“原来主帅是他!” 清明笑笑:“我原想,十之六七也有可能是他。” 石潘派系之争,一直未绝。前些时日潘白华一力主和,已失了一局,若想挽回局面,自然还是从玉京这一战上找回。然而主帅一位,石敬成定然亦是十分在意,未想最后,还是被潘白华夺了去。 “虽则如此,拥雪城内,应该还是有石派高手吧。”清明喃喃自语。 南园却不理他说话,抓住清明衣袖又问道:“谁派你去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烈枫来了,他对我说的。别对烈军提这件事,烈枫是瞒着他的。”清明说着又整理东西,其实所谓行李,不过一套换洗衣服而已,其他诸如匕首、暗器之类,清明向来随身携带。 南园心头纷乱,定了一下神方道:“烈大哥怎不同我说?一起去不好么?” 清明笑道:“城里总得留一个武功够用的吧,以备万一。再说烈枫身边也得留个人护卫。” 这些话似有理似无理,南园不及争辩,又追问道:“潘白华是主帅,烈大哥怎么知道的?军师从前手里的情报网也毁了,你怎么进拥雪城?” “烈枫在拥雪城里有条内线,是中军帐里一个兵士,身份低微,不过够用了。”他抬头见南园神色郁郁,一笑道:“你怎么了?” 南园也不知其所以然,只觉心里压抑的厉害,想说现在进拥雪城太匆忙了,却也知眼下军情紧急,只问道:“这次……你有几成把握?” 清明想一想,笑道:“我不知道……天晚了,你去睡吧。” 这话也不像清明平日言语,上次刺杀陈玉辉时亦是十分危险,清明犹笑言有六成机会。但清明毕竟明日一早就要出城,南园总不好在他房间里耽搁太久,也只好道:“好……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早晨我送你。” 他转身出门,这扇门不知平日里出入了多少次,谁知今日里脚下一绊,平地上几乎摔了出去。 他站直身,心道清明必要嘲笑,然而清明却并无言语,他心中奇怪,抬头望向清明,又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送你。” 清明笑道:“这话才说过一次,这个人看来是被雨浇糊涂了,快去睡觉。” 这话还像清明平日口气,南园略安心了几分,走出了几步,忽又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情,伸手敲了敲窗子,低声道:“清明。” “恩?”清明正自擦拭一对淡青匕首,头也没抬。 “大理之约……我们击过掌的,你莫要忘了。” 清明怔了一下,抬起头来,半晌方答了一声,“哦,我知道。” 但是南园并没有等他的回话,提醒了清明一句,他已然离开。 从小便是如此,南园关心清明时,从未说出口;而他方才对清明说那样一句话,原也不需要清明的回答。 这一夜,南园翻来覆去,不得入眠。最后也觉自己实是庸人自扰,清明出道十年,无一失手,这次自然也是如此。这样想着,终于也就睡着了。然而这一夜仍是噩梦连连,惊醒数次。 另一边清明擦拭完匕首,站起身来。在房内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随手拉开了窗下那张紫檀书桌的抽屉。 他房间里书本什物堆的颇为杂乱,这抽屉里却收拾得十分整齐:小时和烈枫、南园一起玩过的弹子,自己第一次出手时段克阳所赠的匕首,和阿绢酬唱的诗稿,潘白华几年来送他的珍奇玩物,十年里自己走遍天下搜集的小玩意儿,一格一格,都好好收在那里。 清明呆了半晌,又缓缓关上了抽屉,也不想上锁,只拿了一本放在最上面的书册,放入怀中。 这本书册,正是清明这些天躲在房内整理而出。 次日清晨南园醒来时,清明房间已是空空荡荡,却是他已然离开。南园愣在当地,半晌,也只得扣上了房门。 他想到清明临行前曾有“保护烈枫”一语,又觉此时段府实是太过冷清,便搬到了烈枫那里。闲暇时分,对清明自是挂念不已。 然而清明出门虽早,却并非直接去了拥雪城。 他沿昨夜小巷,寻到了宋别离住处。 宋别离正自整理曲谱,一抬眼忽然见到清明站在窗下,真是又惊又喜,急匆匆跑到门外。开口方要招呼,却想起昨夜根本忘了问这个年轻人姓名,不由有些发窘。 清明一笑:“宋兄,我们进去再谈。” 房间里布置十分简单,别无装饰,止墙上挂着一柄琵琶,正是宋别离昨夜弹奏所用,桌上散放着几张曲谱,更有一部分因他方才出门急了,带落了一地。 清明弯下身,一张张拾着地上纸张,他动作不快,十分的仔细谨慎。 他不是单纯为了这些曲谱,而是借此机会,对来此目的最后做一个决断。 终于清明站起身来,笑吟吟道:“宋兄,我这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然而在此之前,我先说我的姓名,宋兄听了这姓名,再来考虑是否答应。” 宋别离一怔,“这与贤弟姓名又有何干系?” 清明微微一笑,“自然有关,我是清明雨。” 宋别离痴迷乐理,不甚理会世事。但这几年来,玉京第一杀手的名头着实太响,更加上最近陈玉辉被刺一事,他怎会未曾听说?清明见他凝视自己半晌,目光如醉,只当他吓得呆了,谁知宋别离忽然慨叹一声:“果然是人如其名,才如其名。” 清明不由啼笑皆非,宋别离所说之才,自然是指他在音律上的造诣,而非杀手之才。 他犹有些不放心,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宋兄可知我真正身份?” 宋别离叹道:“你是名满天下的清明雨也好,是别人也好,我只知你是我极重要的一个知音。”他仰头想了一想,又道:“这名字当真雅致,我定要以此为名,为你谱一首新曲。” 清明失笑,心道这人当真有些乐痴,但听他言语诚挚,也自感动。不过此刻实非谈论这些事情之时,他自怀中掏出一本书册递过去,道:“这样东西,还望宋兄代为保管。” 宋别离接过书册,见封面上并无名目。他翻开第一页,见上面画了数个手持匕首的人形,线条十分简略生动,下面又有文字注明,看了几句却全然不知其意,心中大是诧异。 清明笑道:“宋兄且大略翻一遍看看。” 宋别离虽不解,亦是依言而行。一册书倒有大半都是如此,画中人形或手持匕首,或持暗器,又或徒手,种种不一。后面小半本却是各种杂学,记载却也不同,有些详细,有些却颇为简略,也有数页是论音律的,这个宋别离却是行家,见其中颇有见解独到之处,不由大为称赞。 清明一笑,“宋兄,我一生的本事,都在这里了。” 宋别离这才省悟,阖上书页,意欲询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清明知他心意,笑道:“玉京此刻情形宋兄也清楚的很,我把这样东西寄在这里,宋兄日后若见到个资质还过得去的,把这册子给他就是了。”说罢一拜。 宋别离不觉肃然,急忙回拜道:“你既如此信我,宋某人必不相负。”又道:“清明雨盛名一时,我走遍天下,也定要寻一个聪明绝顶的做你传人。” 清明不觉失笑,“甚么绝顶聪明,这里面东西其实也值不得甚么,不过是我敝帚自珍。宋兄若遇到一个投缘的便给他,没有的话,也无所谓。” 宋别离自然不会听他,珍而重之的将书册收好,清明了却一件心事,也自快意,于是告辞。 他打马扬鞭,一路上却也寻思,原来清明本领虽高,却因身为杀手,一身武功非但称不上光明正大,很多招式简直是阴狠毒辣到了极点,流传后世,祸福难料。 一念至此,清明忽觉自己有些好笑,心道册子已经递出去了,管他日后怎样。又想段克阳文武双全,然而自己所习不过是他部分武功和一些杂学,他许多本领,也只能就此湮没了。 其实以清明本领,亦多有当年的段克阳不及之处。他做事多半随性为之,这本书既所托有人,他也就不再理会。日后这本书册果然落到又一个出众人物手中,这人武功资质不如清明,却凭着自身才智机变硬挣出一番事业,其中遭遇,又非清明所能想象了。 将至傍晚,他来到了拥雪城外,为避人耳目,他选了一家极粗陋的小店住下,不欲在店中用餐,略为梳洗,便出了店门。 此时拥雪城内大军驻扎,但军纪森严,城外仍是一如往日。清明街上闲走了,忽见几个小孩子一面奔走,一面叫道:“去看香雪海啊,去看香雪海啊!” 清明闻得此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寒江有城名拥雪,以多梅著名,花时香风十里,一望如雪。 那片景致之美,直是如梦如幻。 此时已近初冬,正是那千株白梅盛开之时,他心中暗道,不想此时,仍有这样一件难得的风雅之事,今晚定要去赏鉴一番。 眼下时间尚未入夜,清明马上颠簸一天,虽然没甚么食欲,但想到明日入城,今夜又要出游,也就随便找了个摊位坐下来,叫道:“老板,切一盘肉,拿几个小菜,再烫一壶酒。” 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枯瘦老者,形容清矍,笑呵呵的道:“小哥,你来晚了,肉没有了。” 清明对这个原不在意,笑道:“无所谓,先烫壶酒好了。” 那老者又笑道:“酒也没有了。” 清明“啊”的一声,大为失望,道:“那么有茶么?” 老者道:“茶也没了,不过有面汤。” 清明只好道:“那么先上小菜吧,等等——”他这次学乖了,“你这里还剩下甚么小菜?” 老者笑道:“花生米。” 清明一头栽到桌子上。 花生米就面汤,这顿晚饭倒也别致。摊位上没甚么人,清明与那老者谈谈说说,颇为惬意。他只说自己是历州人,性好游历,到这里来专是为看那香雪海的。又觉那老者谈吐不俗,口音亦不似当地人,惊讶之余不由暗生警惕,便有意笑问那老者姓名籍贯,来自何方。 那老者却只一笑,“来自何方,又有何干系?听小哥口气,也是个读书人,莫非连‘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这两句话也未听过么?” 清明闻得这两句,先是一怔,随即大笑道:“好,好个此心到处悠然,是我俗了。” 他付了钱,起身离去。心道这一段时间,自己遇到的出色人物实在不少,便如灵犀、明月禅寺的月照和尚、宋别离、以及今日这老者,身份虽都不高,却均是不同凡俗之人。惜乎人生如雪泥鸿爪,再次相见,又是不知何时。 一面思量,他脚下步履不停,不久便到了香雪海。 那香雪海在拥雪城外东南方,是绝大的一片白梅林,约有千株左右。此刻恰是众芳摇落之际,惟这千株白梅占尽风情。远远望去,清幽绝俗,非雪海二字,不能道其颜色。 这拥雪城之名,正是由这一片香雪海而来。 此刻因已夜深,并无人来。清明走到切近,见月光清冷洁白,洒落在梅花之上,冷烟和月,映得那白梅花瓣透明如冰玉一般。更有暗香缭绕,似有若无。他深吸了一口气,心神俱醉。 一阵夜风吹过,几瓣梅花飘飘荡荡的落了下来。清明伸手轻轻接住,正如玉盘中盛了冰片,清雅之极。他不禁微笑,随口唱起了落花风,一时间便如前日雨夜听宋别离琵琶一般,浑忘了世间诸事。心中只想:这里是天上,还是人间? 初冬薄薄雪,近风淡淡云。 倜傥标高骨,玲珑傲气心。 月夜香雪海,莫过如此。 他这里心神摇曳,自说自笑,偶然一抬头间,忽见拥雪城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身影。 此时月光皎洁,映得拥雪城头恰如明镜一般。那人身形高挑,素衣银冠,风神隽雅。月下看来,实是浊世一翩翩佳公子。 清明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声也笑不出来了。 城头那人,正是天子面前有名的重臣,朝里权倾一时的中书令,眼下拥雪城十万大军的统帅,相交五年的唯一知己,自己此次入城前来刺杀的对象! 眼见小潘相登临城头,身边并无随从,却也是望向东南方,正是为了赏鉴这一片香雪海。 他身在高处,月光又明亮,清明多年训练,目力比常人要好上数倍,看得分外清晰。 而潘白华虽也向香雪海方向看去,但梅林繁茂,清明又站在梅影掩映之中,却是看不分明。 清明站在树下,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也弄不清过了多久,不知是片刻,还是一个时辰。总之,当他再抬起头时,城头上那个素衣公子,已经不见了人影。 清明从树影中走出,忽然低低的笑出声来。 原道是胸中自有透顶洒脱,谁曾想意中却是透骨相思。 潘白华,见到你之前,我还真当自己已是此心到处悠然了。 夜风乍起,梅落如雪,由秋入冬,原也不过一瞬之间。 清明回到自己投宿那家客栈,只觉头重脚轻,身上冷得直打颤,面上却如火烧一般。他自回到玉京后,寒毒发作比平日频繁了数倍,只不肯说出。此刻也弄不清自己寒毒发作还是归来时受了风寒,亦或二者兼而有之。扔了一块银子,叫店里伙计找个火盆过来。 那伙计一副终日睡不醒的模样,一手拿了银子,拖着脚步走出去,过了半晌才转回来,“掌柜的说,没火盆了。” 清明气恼非常,但一来自己身在病中,无力争辩;二来这里离拥雪城太近,不可太过招摇,泄露行踪。他冷笑一声,“火盆没有,被子有没有,热水有没有?弄好了,我自然有赏银给你;弄不好,我病死在你们店里,老板定饶不了你!” 那伙计翻着白眼思量了一会儿,似乎想通了,拖着脚步又走了出去。他出门后,清明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非但控制不住情绪,竟还与这种人斗起口来! 他拥被坐在灯下,默默寻思,其实内心深处,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为何失态。 幸而这一次倒是比先前快了些,房门当的一声响,那伙计一手抱一条薄被,一手端一只茶壶走了进来。清明不耐烦看他,放了银子在桌上,那伙计拿起自走了。 虽然多了一条被子,并未缓解多少寒冷。那壶水半温不温。他喝了几口,不想再喝,又放了回去。窗外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呜呜作响,如鬼夜哭。清明犹自冷得浑身打颤不已,心道:只要熬过这一晚,熬过这一晚就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清明烧得迷迷糊糊,却也终是睡了过去。 恍惚中,他忽然见到潘白华立在床前,一袭素衣,儒雅雍容,却是五年前初见时模样,看着他微微笑道:“清明。” 一时间他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不由自主便叫出声来:“潘白华!” 他平日里叫他“清明”,玩笑时叫他“笨小孩”; 他却只连名带姓的叫他“潘白华”。 正如后来只有江涉可以叫静王“阿静”,也只有清明,可以无所顾忌的叫他姓名。 这一叫之下,潘白华却忽然不见了踪影,清明只觉惊惶之极,叫道:“潘白华,你在那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 “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 清明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心头犹自狂跳不已。桌前一灯昏然,窗外霜华凝重,却是已过三更。 十六 一笑难逢 清明逆旅客途之时,烈枫与南园正立于丹枫城上。 这丹枫城是玉京周边五城之一,离拥雪城极近。自清明离开玉京之后,烈枫便带了一万兵马,悄然开赴丹枫城,只待主帅一死,便乘机攻城。 夜色漆黑如墨,唯城头上灯笼火把照耀通明,城内灯火却颇为寥落,烈枫遥望远方,神色郁郁。 南园知他心意,正要出言安慰,忽见天际东南角,一阵流星骤落,细碎如屑,纷飞若雨,便如放了一天烟火也似,煊哗灿烂之极。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的烈枫带着他和清明,年幼的阿绢也跟在后面,四个人一起去放烟火。 带头的是烈枫,点火的常是他,阿绢拍着手跟在后面。 最喜欢看烟火的,是清明。 那么灿烂,那么转瞬即逝的烟火。 他不禁看向烈枫,见烈枫手扶城墙,看的却是远方的拥雪城。 此刻城上兵士也多看向天边,议论不已。只是这如雨流星来得疾,去得也疾。不消片刻,已全然不见了踪迹。 烈枫忽道:“南园,方才那一阵流星如雨,是甚么征兆?” 南园一惊,原来烈枫对星象占卜之学从来不信,然而此刻竟然连“征兆”二字都说了出口,可见他心绪已到了怎样的地步!然而南园却不比清明,对这类杂学向无涉猎,想了一想,也只得勉强答道:“想是吉兆。” 烈枫“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南园也自默然,然而二人虽不开口,心中却都转着一个念头:清明,清明,现在你已到了哪里? 次日未及拂晓,清明便已入城。按事先与烈枫定好的计划,找到了那个中军帐内的内线兵士。 按照原先计议,那兵士带着清明先到自己城中另一所住处。他久闻清明雨大名,原想定是慷慨激昂一类人物,谁知面前这人不过二十几岁,身形亦不高大。面目虽生得不错,然而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甚是委顿,倒像是大病一场的模样。忍不住便问道:“大人,您……身体还好吧?” 这话其实已是说得僭越了,若是段克阳手下,定然训练有素,无半句多余之语。清明也知他不比从前部下,又想他是一番好意,于是笑道:“我向来便是如此。” 那兵士答应一声,神色反倒担忧起来。 但清明也觉自己掌心滚烫,因昨夜高烧未退,至今双手仍有颤抖之意。他心道真真岂有此理,伸手握住袖中淡青匕首,说也奇怪,他方与匕首接触,手指霎时便稳定了下来。 那兵士偶然抬头,一眼看去却不由一惊,不过片刻时间,方才那个若有病容的年轻人便似换了一个人一般,面色虽然依旧不好,一双眸子却似打翻了珠宝盒,光彩闪耀,亮得惊人。 真正面临大事之时,不管周围或是自身情形如何,清明永远能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这才是“愁闻一霎清明雨”,出道十年,从无失败的玉京第一杀手。 此刻拥雪城中,中军帐内,除主帅小潘相潘白华外,尚有六个身份不同寻常之人,其中四人就座,另外两人却侍立一旁。 四人中,位居首位的一人锦衣金冠,面目英挺,正是戎族三王子燕然;次座一人一袭青衣,容颜冷冽,却是青梅竹;第三人赤铜盔甲,此刻帐中除一般兵士外,如潘白华亦是轻袍缓带,止他一人甲胄在身。这人原是陈玉辉手下有名将领,名唤龙千石,武艺娴熟,深通兵法,眼下任军中副帅之职。第四人文士打扮,却是范丹臣,他在朝中亦有官职在身,此时便陪了末座。 侍立的两人其一却是玄武,他官职不高,便认做青梅竹随从;另一个人三十多岁年纪,与众人不同,这人看上去实在是寻常普通到了极点。这样人在大街上,直是随手便能抓出十个八个,却不知是何身份。 潘白华素衣玉带,清俊优雅之中另有一种威仪,令人莫可逼视。这一日他升帐之后,并未议甚么军务,却道:“今日有一道密旨,闲杂人等暂且退下。”又随手指一个兵士,“你且留下,侍候笔墨。” 那兵士应了,垂手立在帐下,这一来,帐内便只余下八人。 潘白华自桌上拿起一个黄绸卷轴,微笑道:“大家且看这里——” 下半句话尚未说出,青梅竹与那面目寻常的中年人忽然同时出手,快如疾风。青梅竹银丝软剑渺若清风,武功稍差的人唯见一条银线冲天而起,却不知他如何出手,攻的是右肩;那中年人掌风中隐有风雷之声,举重若轻,竟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风雷九天”掌法,攻的却是后心。 这二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两招不但出手前一无征兆,而且配合的默契之极,绝非随意为之,直是事先演练好了一般。而他们联手攻击的,竟是方才被潘白华留下的那个兵士! 三道人影在帐中微一交错,便即分开,那面目寻常的中年人收掌而立,面上仍无表情;青梅竹银丝软剑并未入鞘,剑上微微的一道血痕;那兵士却依然站在当地,身体挺立如剑。 他躲过了那中年人的致命一掌,青梅竹那一剑却再难避开,终被刺中三分。 潘白华微微一笑:“清明雨,你之行刺计划早被识破,何必再遮遮掩掩?” 那兵士似乎也笑了一下,面上却不见任何表情,颇为诡异。他随即脱下身上衣甲,摘去头盔,又自面上揭下一层极薄的人皮面具,笑道:“好眼力。” 众人不觉眼前一亮:面前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白衣,窄袖,覆盖至腕,笑吟吟一派洒脱,面容生得直是秀丽之极。 帐内诸人虽均知他是玉京城里有名纵横无忌的第一杀手,当此时,心中却都不由赞叹一声:果然只有此人,方当得起清明雨三字! 清明面上并无慌乱之色,反笑道:“我的易容自己倒也信得过,说是你识破,我却不信,恩,是那个内线告的密吧。” 潘白华见他一眼便识破真相,暗自感叹,道:“你纵横一世,最后却折在小人手里,倒也可惜。” 清明此刻也想到初进城时,那个兵士种种不同寻常之处,自己当时却只当他不惯于此,又兼自己身体不适,并未留意。但他生性高傲倔强,不愿表露,笑道:“折在君子手里还是小人手上,又有甚么区别?只是眼下时候尚早,你便敢下此断言么?” 他口中虽如此说,却也暗自观察帐中形势,片刻之间,七人方位却已改变:潘白华与范丹臣仍在帐中,青梅竹与玄武守在帐口,燕然守在东侧,那面目寻常的中年人与龙千石在西侧。除龙千石外,其余六人皆是高手。其中唯有那中年人他不识得,心中暗道:这人究竟是甚么来路? 他却不知,这个看似随处可见的中年人,乃是静王侧近的影卫。 本朝规矩,凡亲王皇子,自幼身边皆有一名影卫保护,这些影卫与他们一同长大,武功既高,身份又极隐秘,对主人从来忠心不二,倒真如主人的影子一般。这次潘白华出征玉京,静王心伤江涉之死,又担心潘白华蹈陈玉辉覆辙,于是派了影卫跟随,一来起到保护之责;更重要的,是替代自己,除去清明。 眼下清明见六人几成包围之势,心念一动,抽出袖中一对淡青匕首,身形飘忽,瞬息之间,向这四方各攻了一十二招。 一方一十二招, 四方便是四十八招。 这四十八招疾如星火,千招万影,令人眼花缭乱,但清明出手目的,却不在伤敌,在扰敌。 他轻功极高,若能扰乱帐中局势,便有可乘之机。 然而帐中这六人却均非等闲之辈,武功既高,定力亦非寻常,他一轮急攻下来,众人不过应手拆招,并不擅动方位,只玄武一时忍耐不住,方要还击,却被青梅竹冷冷一声叱喝回去。 清明暗叫不妙,他自知眼下气力,绝无法支撑太久,一抬首却见燕然立在东侧,眼神若有不忍,心中又有了主意。 他身形如电,这一次却是向燕然攻去。 清明意在缠斗,出手便不似原来迅急,燕然“当当”两刀架开,火星四溅。 二人打在一起,清明有意出招慢了几分,时间略长些,不出所料,范丹臣、青梅竹、影卫三人便掩了上来,清明要争得便是这一刻,他高声叫道:“燕然,你也是大漠上有名的武士,以多打少,实在丢人!” 燕然自然也知道这是清明激将之法,无奈他出身戎族,生性豪爽,最珍重的便是武士名誉。清明这一句恰戳到他痛处,不由一呆,手上招式便缓了一缓。 四面合围,正是危急之时,燕然这一缓其实十分短暂,但清明轻功何等高妙!一瞬间他已晃出包围圈,直向潘白华方向而去! 正是这一瞬间,他已由极被动的局势,转成了主动的一方。 也只有清明这等心计轻功,方能如此。 范丹臣大惊失色,此时帐中高手大多被清明引到东侧,潘白华身边几已无人。他离清明最近,一掌便向他后心击去。清明也听得身后风声,纵身躲避虽也可以,却失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他拼着硬接范丹臣这一掌,身形反借这一掌之力,去势更疾,尚未到潘白华面前,右手一柄淡青匕首,已经飞掷而出! 匕首既出,他一口血也跟着涌了出来。 寻常清明招式,已是十分的迅捷毒辣。此刻借此一掷之力,更增声势。潘白华躲闪自是不及,但他事先亦有准备,左手惊神指风倏出,右手却提起天蚕丝所制折扇,向前一挡。 惊神指风击中匕首,不过使其声势略减,那匕首锋芒一现,已刺入折扇,去势骤然缓了下来,又刺入潘白华胸前衣衫,未及肌肤,终是止住。 这匕首一击,折扇一挡,与五年前二人相逢情景,何其相似! 便在这时分,那影卫却已悄悄掩至,一掌便向清明左手击去,这也是他心思缜密之处:若攻清明要害,他防卫森严,未必能得手,不如先废其一臂。 清明此刻匕首已然出手,不知是何缘故,竟有瞬间失神。影卫这一击正中他左手手腕,另一柄淡青匕首脱手飞出,而他左手腕骨,亦被这一掌击得粉碎! 骨骼粉碎的“喀嚓”之声,大帐之内,听得分外清晰。 这时青梅竹也已赶到,他出手更快,霎时间,清明肋下肩头,又各中了一剑。 清明冷笑一声,不理身上伤势,速度竟不稍减。一掠如风,却是向西侧而去。 西侧站的却是龙千石,他原是陈玉辉部下,虽也思及为定国将军报仇一事,但亦知自己战场上功夫虽也可以,在这里却只有妨碍别人的份儿,因此一直站在一旁,此刻却见清明直奔他而来,心中不由大喜。 若是平常,他自然对清明十分忌惮。然而眼下清明手中没了兵器,左手又废了,又兼身上多处受伤。他自己一身甲胄,从头到脚遮掩的十分严密。心道:真是天教我为陈将军报仇了!举起手边一柄大斧,风声呼呼,照着清明直劈下去。 清明口角边闪过一抹笑意,不避不闪,手中几个动作诡异奇捷,那柄大斧未至头顶,气势已泄,倒在一边,一柄腰刀却已插在龙千石咽喉处,他张大了口,未及出声,便已气绝。 龙千石一身甲胄,唯有头盔和身上盔甲之间,方有一分空隙,薄如纸片,那柄腰刀原先佩在龙千石腰间,正是由这一分空隙之间插入,眼力之毒,手法之准,直是匪夷所思。便如潘白华、青梅竹等人,也不过见得清明仿佛是右手一抽一压,至于具体动作为何,竟是无一人看得分明。 清明一击得中,再不迟疑,飘身而出。 眼下在帐外,正有一队“忘归”等候着他,虽只百人,却是江陵一手训练而出,神箭之威,天下闻名。这却是潘白华出征之前,特地从江陵手中抽调而来。 清明虽不知详细情形,却也想到帐外定有埋伏。 尽管如此,也只有出了大帐,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纵身几跃,清明已至了帐门附近。 他身上多处受伤,幸运的是,影卫虽击碎他左手腕骨,但不过是左臂活动不便;范丹臣那一掌后患无穷,但发作阴缓缠绵,又兼吐出了一口淤血,一时还应付的来;而青梅竹的银丝软剑剑身薄细,虽中了数剑,但流血不多,尚可支撑一时。 何琛一直守在帐外,他从前虽为定国将军陈玉辉身边副官,但自身官职并不高,亦无资格进大帐。正等候间,却见一个白影自中军帐内一掠而出,光天化日之下,身法竟如鬼魅一般。他虽知此人定是那清明雨,却苦于自家轻功实在相差太远,追赶不及。 正焦急间,却见那白影一个转折,竟然一下子落了下来。他大喜之下,几步赶上,一剑刺了下去。 清明人在空中,正欲提气之际,周身忽然一阵寒冷,如坠冰窖之中,内力空荡荡的全无了着落。那寒毒竟赶在此时发作! 他心中暗自苦笑,却奈何不得,身形便直坠下来。正在这一刻,又觉后心一凉,他低头一看,一截锋锐剑尖犹带着鲜血,已自他胸口直透了出来。 清明一生经历多少风险,只消一眼,便知这一剑已然无救。 当此时,他尚有心情胡思乱想,身上伤口既多,也不觉这一剑如何疼痛。心道这一剑究竟是谁刺来的?于是微转过身,见得身后那人竟是何琛,手中仍死死握着剑柄,面上神色又是喜悦,又是惊疑,想是仍旧不信自己已手刃了这个刺杀将军的天字第一号仇人。 不知怎的,清明忽觉有趣,心道自己原来是死在他手里,后人传开,定然说甚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又想自己这二十三年,杀的人固然无数,亦有未曾相负之人。从头思量,倒也并无后悔之事。 眼前一片模糊,似有许多人影晃动却看不清晰;又似乎有人在他耳边大喊些甚么,一样是听不分明。清明自知大限已至,他也不在意依然留在身体里的那截剑尖,抬眼望去,口角一挑,却是微微一笑。 “傍晚时你喝了那许多酒,身上又受了伤。清明,清明,你向来都是这般全不顾惜自己身体么?” “三年前我在这里埋下的桂花酒,想着等你下次有机会一起喝的。” “若是我以后这样叫一辈子,你又待怎样?” “清明,我这一生,只得你一个知己。” “清明,水银阁为你而设,已有五载,此时可否留下?” “清明,清明,清明!” 花开花落昔年同 惟恨花前携手处 往事成空 山远水重重 一笑难逢 已拚长在别离中 这一场刺杀,实是惊心动魄,曲折离奇。其中清明雨易容不成反被告密,六大高手帐中拦截,玉京第一杀手重伤之余一刀刺死龙千石,却又在出帐之时为武功低微的仇人何琛所杀。这些情由,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也生出许多传说。直到数十年后,街头巷尾犹有说书人谈论清明雨阵前行刺故事,每每令人叹息不已。 当年清明刺杀龙千石尤为诡魅,虽只一刀,却是融了轻功、擒拿手、剑术,几是清明毕生武学之精华所在。日后如青梅竹、燕然等在场高手回想起来,也不由一身冷汗:若是那一刀竟是向我刺来,我又能否避开? 至于清明最后这一刀为何又不刺向主帅潘白华,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是他当时伤势严重,并无把握,所以选择了帐中身份重要但是武功却最低的龙千石下手;也有人认为是其他原因。 只因清明已死,真实情形如何,却是再无人得知了。 十七 风雨如晦 自清明走后,烈枫计算时间,不到正午,他便派了数批人手,前往拥雪城打探消息。 南园此时随侍烈枫身边,心中亦是十分紧张。 时隔不久,第一批探子便已归来,言是副帅龙千石在中军帐中被人刺杀,已然身亡。 烈枫也不禁喜动颜色,向南园道:“那龙千石昔日在陈玉辉手下,便是有名骁勇的一名将领,又擅兵法,清明把他也除去了,真是妙极!” 南园听了也自欣喜,或者他自己也未发觉,这份欣喜不是为了玉京,甚至也不是为了烈枫——他是为了清明。 清明果然就是清明,他心中暗想。 但是第二批、第三批探子归来时,却均未带回甚么消息。只知中军大帐封锁十分严密,具体情形如何,竟是一无所知。 烈枫笑道:“清明又在做甚么,他不会是想把中军大帐也一并拆了吧。” 他比清明年长数岁。记忆中,对八九岁时的清明印象最为深刻:聪明骄傲的小孩子,好穿白衣,争强好胜,学武功很快,杂书看得多,当然,也任性。 再后来,再后来中间似乎跳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烈枫记忆中的清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总是笑,似乎甚么都不大在意,主动开口的时候不多,开口时总是胡说八道,很少有正经的时候。执行任务的时候虽然认真,却也多有出人意料之举。 虽然,他自己也不大清楚清明究竟都做过些甚么。 第四批人进入厅堂时,面上却大有惊慌之色,来到烈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烈枫不禁也脸色一变,挥挥手要他退下。 他来回走了几步,面色凝重,终于停下来对南园说:“无非被杀了。” 无非正是那个中军帐的内线兵士。 烈枫和南园自然均不清楚无非叛变一事。他们更不知道,无非凌晨带清明入城后,马上便入帐向众人告密。而潘白华在得知详细情形,安排好一切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杀了无非。 烈枫对杀手生涯不甚了然,他虽然亦是年轻一代中有名将领,定力胸怀非同一般,也不免略有惶急。此时反是南园镇定些,他想到以往清明几次遇险,皆能在最意想不到之处反戈一击,化被动为主动,这次也定然如此。但他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是默然坐在一旁。 而潘白华与清明知己相交一事,因清明一直隐瞒得十分严密,故而他二人均不知晓。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烈枫中间几次离开,处理几件要紧军务。南园却无事,只得枯坐一旁,面前一杯茶续了多次,已然变得白水也似。 便有军士上前,逐次点燃烛火。到烈枫身边时,他烦躁的挥一挥手,那军士不敢言语,垂首退了下去。 南园想了一想,道:“烈大哥,或者那潘白华已被刺杀,但拥雪城中尚有其他官员,如青梅竹等人,亦是颇有才干之辈。他们刻意隐藏消息,稳定军心,也未可知。” 烈枫颔首,只因他对这场刺杀太过重视,反倒不如全神关注清明一人的南园看的分明。被他一语点醒,于是找来几个得力军士,吩咐他们入城后不必打探其他,只去探听城中其余几个官员情形,若有异常,立即回报。 他这一边尚未交代完毕,忽然一个兵士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双眼发直,面无人色,却是一个寻常的守城士兵。进了门后口唇打战,竟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烈枫向来治军森严,又最厌憎胆小懦弱之人,便斥责道:“慌慌张张的,成甚么样子!谁准你进来的!” 那军士被烈枫一喝,反倒镇定了些,声音虽仍有些发颤,却已能勉强成句,“烈……烈将军,拥雪城上面挂了一颗人头,他们说……他们说是清明雨……” 他一句话未说完,忽然重重挨了一个耳光,踉踉跄跄连退了好几步,竟是一向稳重守礼的南园出手,他脸上气得变了颜色,伸手指着那兵士:“你胡说八道!” 几乎是与此同时,烈枫也怒道:“你胡说八道!” 便是清明失手,也已是极度不可思议之事。南园固然一直为清明担忧不已。但在他内心深处,所能想到的最坏结果,也不过是清明任务完成晚了一些时日,又或身受重伤一类。 清明会死? 清明怎么会死!! 就在此时,又一个中年军士走了进来。他原是烈军旧部,后来派给烈枫做随身护卫,极是老成干练的一个人,烈枫对他也颇为倚重,正是进入拥雪城的密探之一。他进门后先是一拜,“将军恕罪。” “敌军主帅潘白华安然无恙,刺杀一事已然失败。”他口气平淡,因这名军士原在烈军手下,故而对杀手一事也颇有些不以为然。又续道:“拥雪城头上挂了一颗首级,下面又贴了告示,经属下验证……验证……” 说到这里,他不禁也犹豫了一下,毕竟他在烈枫身边日久,深知烈枫与南园、清明等人的交情。但很快便接了上去,“正是清明雨。” 话音方落,一阵冷风忽然骤然而起。 他们所在这厅堂颇为空旷寥落,但门窗皆关合得十分严密,竟不知这阵风是从何而来?厅内人不多,虽均是久经沙场之辈。但这阵风平地生出,实在起的奇怪,又兼那中年军士方才一番言语,竟是都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这阵冷风又迅又疾,在厅堂内回旋一周,烛火皆灭,窗外星月无光,黑暗中目不视物,众人只觉周身一阵冰冷,那个最先上来报信的守城兵士更是叫了出来。 南园仍然站在当地,恍惚间,他觉得面前似乎多了一个人,一片漆黑中他甚么也看不见,只觉那人身上似有一阵寒气,更有一阵极清淡的佛手香隐约传来。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他和清明两个人一起去逛夜市,人群中他和清明被冲散。他急了,四处去找,却怎样也找不到。最后他一个人走了许久,在一户人家的门洞里坐下休息。那一刹那,身边忽然传来一阵淡淡的佛手香。 他一抬头,却见清明左手拿一个猫脸面具,右手拎一盏竹叶灯,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 清明因身份所限,极少使用熏香。但一旦有机会,他用的一定是佛手。 一念至此,南园再不迟疑,叫道:“清明!” 一时间他也忘了晃亮火折,伸手向前,欲留住那道熟悉身影。因动作急了,手臂带翻桌上茶碗,“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他也不理,疾走两步又去寻觅。 他的手臂穿过的只是虚空, 那阵佛手香也不见了踪影。 南园大急,又四处向前摸索,终于被他一把抓住一个人。他大喜,方要说些甚么,忽然间,厅堂中一道亮光照过来,正是有人点燃了烛火。 南园手中抓住的,却是方才那个被他打了一掌的兵士。 ——南园出身寒江飞刀沈家,只不过他是旁系出身,七岁时被段克阳带至玉京,他离开时虽年幼,却也听过沈家一段传闻佳话。 传说飞刀沈家有一位先辈,与北方冰海处一名剑客交情十分深厚。二人一南一北,相隔既远,相聚亦是不易。于是约定,每年的二月初七,无论身有何事,都要来到北方某地相会。 这样过了十几年,每年一到二月初七,那剑客一定一早便来到约定之处,二人把酒言谈,相聚甚欢。只是有一年,沈家那位先辈自早晨等到傍晚,却一直不见人来。 他心中焦急,却也知那名剑客绝非背信弃义之辈,想是途中有事耽搁,于是耐心相候。直至三更,那名剑客终于现身:一袭白衣,容颜惨淡,素来珍视的佩剑也未带在身边。他连尽了三杯酒,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沈家先辈大惊,诧异好友为何如此。急忙追赶,却见黑夜茫茫,再觅不得那剑客白衣身影。 数日后,沈家那位先辈方才得知,那名剑客原来在二人约定的前一日,便已在一场决斗中被人杀死。那日前来的,竟是那剑客的鬼魂。他感念好友情义,竟也随之自尽殉友。 这段逸闻在沈家流传至今,南园后来到了玉京,也曾把这个故事讲给清明听,清明听后未加议论,反笑道:“世上哪来的鬼?” 南园听这故事,自来不过是感念这二人高义,倒未想过这个问题,反问道:“你又不是鬼,怎么知道这世上没有鬼?” 这句话问出来,清明倒也无言以对,笑道:“好好,将来我死了,一定去看看你,不过你就不用自杀了。” 清明从不讳言生死之事,南园却不同,急忙以其他言语岔开。 当时思及身后事,而今都到眼前来。 南园怔怔站在当地,眼前一片模糊。 同是这一晚,潘白华分兵三万,急攻玉京。烈枫抽调到丹枫城的一万兵马原是城中精锐,大惊之下急忙连夜赶回玉京,南园却留在丹枫城中。 烈枫原也担忧南园,但见他虽有伤心之色,却还镇定。又兼军情紧急,他自己连难过的时间也没有,更无暇顾及其他,简单嘱咐了南园一句,便匆匆离去。 南园在得知清明死讯后一直默然不语,心中却已早定下了主意。 将至三更天,他走出自己房间,身上却是极整齐的一身夜行装束。 与随意不羁,厌穿夜行衣的清明不同,南园自来处事严谨,连这等小事也不例外。何况这一次,他是因了自己的意愿,去做一件极重要的大事。 南园只未曾蒙面,这次不是行刺,他无须隐藏自己形容。 此刻拥雪城中尚有数万大军,一众高手,然而南园要做的,是在这重重防卫之下,夺回清明首级。 清明所做的许多事情,南园其实并不知情。 比如清明在他面前苦苦隐瞒玉京愿降一事,以免他被拖入漩涡; 比如清明只身去闯藏影楼,之后隐藏身中寒毒一事; 比如清明当街刺杀燕然,近乎以命相搏; 再比如清明与潘白华相交五载,清明仍宁可一人入拥雪城行刺,其中固然诸多原因,亦有不愿南园冒险之意。 这些事情,南园一概不知,他倒是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想法: 比如说,他一直认为是清明负了阿绢; 比如说,他觉得清明这几年四处寻花问柳,轻薄无行; 比如说,他想清明对烈家父子,对宁王、对玉京的态度从来不够认真尊敬; ………… 但是,就是这样的南园,为夺回清明的首级拼上自己性命,甘冒奇险。 只有南园。 他抄小路,很快来到拥雪城下。寻一处极隐蔽的所在立住,见拥雪城城墙极高,乃是青石所筑,修建的十分牢固结实,触手粗糙。若是清明或是青梅竹在此,借着城墙凸凹不平之处与石块间缝隙,便可纵身而上。 南园没有那么好的轻功,他有他的办法,笨一些,但是实用。 他自怀中掏出一对精光闪耀的短刀,刀鞘上分别以青铜雕了一个虎头,饰纹古朴,锋利无匹,乃是他当年艺成时,段克阳所赠。 南园拿起一柄短刀,插入了石块之间的缝隙处,要知即使是缝隙,也用沙浆灌的十分坚固,但短刀入墙,并无阻碍。 他用手试了一下,确是承得住自己体重,于是将另一柄短刀插入稍高处,他身子悬在空中,一手握住上面那柄短刀,一手却拔下下面那柄,又插入了更高一些的地方。 就这样一替一换,不多久,南园已将至城头,他身体紧贴在城墙之上,远远望去,便如城上挂了一只极大的壁虎一般。 然而愈是向上,愈是危险。一来易遭守城兵士注意,二来短刀虽然锋利,却也是薄脆易折之物。它甚么时候会断,谁也说不准。 南园丝毫不敢大意,他心道未将清明首级带走,自己决不可白白送了性命。手下动作更轻更稳,几是毫无声息。 无奈人算毕竟不如天算,他离城头不过数尺之遥,其中一柄短刀终于承受不住,“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直摔到城墙下面,发出极沉浊的一声响。 这两个声音其实都不算大,但因在更深人静之时,便显得分外清晰,城头军士纷纷叫道:“谁?”“甚么声音?”灯笼火把也一并照了过来。 南园一咬牙,他原想悄然掩到清明首级示众之众,但此刻行踪已泄,无奈何,一手按住短刀刀柄,一翻身,便跃上了城墙。 城头上忽然跳上一个人来,一时间诸军士不由一惊,但飞龙骑毕竟不同凡响,极快便反应过来,一众军士各持刀枪而上,更有人去调配了箭手,通报上级,动作十分迅捷,丝毫不显慌乱。 南园大急,这些军士倒还不在他眼里,但他来这里并非与人缠斗,又恐引来其他高手,一抬眼见夜色昏暗,无星无月,灵机一动,掏出一把飞蝗石,向空中掷去。 他暗器虽不如清明,却也颇为了得,“扑扑”几声,四周的灯笼火把多被他打灭。南园记得清明首级示众的地方是在东南方,发足便向那边奔去。一路上若有人拦阻,皆被他以留风掌击飞出去。 但时隔未久,又有人点燃了火把。五六队黑衣军士随即掩了上来,将南园围在当中。 这些黑衣军士与方才的守城官兵又不相同,精悍威武,显是训练有素。也并未一拥而上,两队军士先上前围攻南园,其余几人却站在场外。时间略长,围攻中的一队便即撤下,另一队即刻补上,恰如车轮战一般,丝毫不给人喘息余地。令人更加头疼的是,便在这替换之时,竟也一无破绽。南园几次想借机冲出,均被挡了回去。 这个阵式,原是当年定国将军陈玉辉所制,专为对付江湖人物,又或杀手死士。这些军士虽非一流高手,武艺却也不俗。南园武功虽高,一时间也被困在其中,身上反受了几处轻伤。 此刻又有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叫道:“快,调十名忘归归来,这人厉害,到时看他飞上天去!” 南园一惊,杀心大起,也不顾惜内力,留风掌力用到十二成,七八个军士应手倒下,包围圈被他硬生生撕出一个缺口,身子已到了圈外。 然而与此同时,十名头扎黄巾的忘归却已掩了上来。 忘归之威,在于狠、准、远三字。 三十年前神箭江涉立于京都城头,一箭射死城下万千军士之中,身穿宝甲的宁王。要知当时宁王身份是何等尊贵重要,身边岂无人保卫?原因就在当时绝无人能想到,在这等距离之下,还有人能达到这样的准头,这样的凶狠。 那一箭,实也是到了江涉自身能力的极限。 而江陵一手训练出的这一队忘归,比起当年的江涉虽略有不及,却也颇晓这三字要诀。 就在这紧要关头,“扑扑”之声又响,灯笼火把不知被甚么人一并打灭,这一手暗器功夫竟比南园还要高明几分。黑暗中一只极瘦削的手一把抓住南园手腕,低声道:“随我来。” 这声音十分熟悉,一时却分辨不出是谁。南园心头猛的一跳,不由自主跟着那人便走。 这人轻功极高,对拥雪城又似十分熟悉,三绕两转,带着南园来到城上一处极隐蔽的角落。 此处并无旁人,止墙上挂了一盏暗淡灯火,那人放松了手,南园一抬头,借着昏黄光芒看清那人面容,不由惊道:“是你!” 这人身形削瘦、眉眼秀彻、年纪尚轻,竟是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京城第一高手,吏部冷面侍郎,太师重要心腹。 青梅竹。 “你是来盗清明首级的是不是?”他开口,声音冷淡,一如平日。 “我劝你不要去了。清明雨罪太重,仇家也太多。莫说此刻陈玉辉部下,朝里也有一半官员恨他入骨。出征前朝里就对他下了重赏。并严令一旦拿住,立即就地正法,首级示众。眼下他首级木架上,有影卫、玄武与三十名神箭手看守,以你武功,冲不过去的。” 南园惊讶的看着青梅竹,这个人语气虽冷,却并无恶意。 “话虽如此,我怎能任他尸身被如此对待!” “我来处理。”青梅竹望着那盏暗淡灯火,神色平静。 “你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能好好安葬。你带走他首级又带不走他尸身。反正朝里也未说示众几日。明日我便提出放下他首级,他的身后事,我负责。” “你赶快离开,越快越好。” 青梅竹在京城中,是有名的辣手无情,扎手不好对付之人。然而另一方面,他却也是有名的一诺千金。 南园此刻心情,实在是复杂莫名之极,“你……你本是石派高手,为什么要这样相助清明?” 青梅竹看了他半晌,忽然极轻的苦笑了一下,这在他脸上实在是难得一见的表情,跳跃灯火打在他眼中,自来冷冽的目光竟似有几分迷茫柔和。 “相助他?我不知道……可是如果我在段克阳手下,他被石敬成收养,我的结局无非和他一般,而他,一定也会这样对我吧……” 十八 曲终人散 烈枫之死,在清明去世的两个月后。 适时玉京周边五城已破,朝中又增援一万兵马,将玉京紧紧包围。 烈军已决意与城相殉,烈枫毕竟年轻,心有不甘,意欲拼死一搏。 他率领三千骑兵,夜袭中军大营。 这一次却是连潘白华也未曾想到,他与范丹臣、青梅竹等人商议军情,知此时玉京人马虽少,锐气尚存,故而定下这围困之计。但他们也未曾想如今玉京自保尚难,烈枫竟然敢主动出击! 这三千骑兵乃是玉京城中最后一股精锐,横冲直撞,全无顾忌,直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造成的混乱却也不小。烈枫一马当先,直向中军大帐而去。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的本意,仍在潘白华。 这一股骑兵便如旋风也似,气势非常。虽也有飞龙骑上前,却竟无一人能够阻挡。只将至中军大帐,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队骑兵,人虽不多,却是彪悍凶猛,为首一人手中长刀青光霍霍,正是燕然和他手下的五百骑兵。 这两人皆是当代杰出人物,虽也在前几日战场中见过彼此,正面交手却是第一次。烈枫晓得燕然厉害,不由分说,一抖手中一柄雪煞梨花枪,银缨乱战,照着燕然当胸便刺。 这柄雪煞梨花枪和烈枫手中三十六路雪煞枪法,却是当年京华七少中排行第五的云飞渡所留。 云飞渡去世时年纪尚轻,也未娶妻,烈军不忍他一身绝世枪法就此失传,故而烈枫自幼习得并非烈家刀法,而是云家的雪煞枪谱。 烈枫直到了十八岁,方被烈军准许使用这柄枪,至今已有十年。 这一边燕然见他枪法精奇,也不由暗自称赞,他举刀招架,两件兵器碰在一起,红光大现,烈枫手臂也被震得酸麻。心道这人力气好大!又见燕然手中亦是宝刀,不欲缠斗。枪身回撤,似有退缩之意,却在燕然撤马回旋之际,闪电般又是连环三击。 这三击乃是当年云飞渡的成名绝技,有个称呼叫做“追魂夺命闪电斩”。三十年前战场上这三击下,不知送了多少人命!当日清明对这一招也十分钦服,细加研究之后化入了匕首招数之中,当日京城长街之上,他刺杀燕然,用的便是这一招数。 燕然回身疾闪,勉强躲过这连环三枪,战场中他没时间想到那许多,心头却也是没来由一跳。 此刻周围已有兵士点燃灯笼火把,火光熊熊之下,烈枫白马银枪,英姿卓绝。燕然心念一动,暗想难怪玉京城能与朝中分庭抗礼三十年,着实的有几个了得人物。 这样一想,不由便起了怜才之念,叫道:“烈枫!我乃是戎族三王子燕然,你本领非俗,若能投诚,我定能保你不死!” 烈枫冷笑一声,抬手又是一枪,“燕然!我乃是玉京城中凤舞将军烈枫,你若是投降,我也能饶你一条性命,你信也不信?” 燕然也只好苦笑,心道为何自己识得这些玉京人,一个个都是这般骄傲不逊的性子? 他这里暗自寻思,手中却不松懈。烈枫手下被这些戎族骑兵一拦,攻势霎时便缓了下来,不如初进帐那般锐不可挡。当此时,忽又闻号角之声大作,却是中军内的前锋、锐步二营出动了。 陈玉辉手下飞龙骑,中军诸营,无一弱者,尤以前锋、锐步二营为其中精锐。顷刻之间,锐步营已结成坚壁阵,护住中军大帐。而前锋营则分兵两路,合着左右接应之势,将烈枫带来这几千骑兵分成数段。 烈枫心中一凛,他知道最坏的情形发生了。 要知他带来的兵马本少,全仗着一股勇锐之气才冲入其中。而依现在形势,三千骑兵被分开包围,直是任人宰割一般。他亦是个极有决断之人,虚晃一枪,带领身边几百骑士回身便走。 燕然又怎能轻易容他离开?纵马便上前追赶。忽然间烈枫身边又冲出一人,手中也是一把长刀,照着燕然当头便砍。 这一刀势凶力沉,非同寻常。燕然不敢轻视,侧身闪避。哪知那人这一刀竟是虚招,他估算好燕然闪避方位,一掌击去,风声隐隐,显是内力深厚。 燕然一惊,心道那里来了这样一个高手!也亏他武功了得,反应极快,一个铁板桥险险闪过。百忙中却又抬头看了一眼,见出掌之人二十多岁年纪,样貌颇为英俊,身上也未穿甲,气质坚毅,迥非寻常军士。 他自然不知,面前这人,正是当年与清明雨并称一时的沈南园。 被南园这么一阻,烈枫终是冲了出去, 但是冲出这一层包围,外面尚有第二层、第三层……潘白华已知夜袭之人便是烈枫,立意在这一战中将他除去。 烈枫左冲右突,鏖战半夜,不觉间晨光隐隐,将至天明。 这时他身边兵士不过一二百人,且因战到如今,大多身上带伤,外面尚有潘白华设下的数层伏兵,烈枫回顾四周,心知大势已去。 生在阳间有散场 死归地府又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 只当漂流在异乡 他一惊,回身望去,却是身边一个亲兵随口所唱。 “你唱的是甚么? 那亲兵也受了重伤,一条手臂皆被鲜血染红,也无暇包扎,见烈枫问他,不由惶恐道:“将军,这是我家乡那边的小调,我……我不知道……“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出这么一曲小调吧。 烈枫叹一口气,无意斥责于他,一眼却看见南园在他侧近,神色苦涩之极。心中又是一动,道:“南园,你快走吧。“ 南园因听到这曲小调,恍惚间想到许多旧事,一时不免出神。忽听烈枫此言,惊道:“烈大哥,你让我走?” “潘白华尚有两层兵力分布在外。以我眼下这点人手,一定是冲不出去了。他们以我为目标,你武功高,坐骑又未曾受伤。单身突围,或有一线希望。” 南园急道:“我怎能一人逃走,要走,咱们一起走!” 烈枫怒道:“你若当我还是你大哥,就赶快走!此时他们尚未合围,再拖一会儿,连你也走不成了!” 南园怎肯答应,正争执中,烈枫忽然伏身,自靴中抽出一把匕首,一刀扎在南园所乘坐骑臀部上,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便飞驰而去。南园未曾防备,待到发觉时已被带出数丈之遥。他心中焦急,正要拼力挽住缰绳,却听烈枫声音自后面传来,决绝之中另有一种感伤之意。 “我害死了一个清明,怎能再害死你!: 南园手一颤,终于放松了缰绳。 天,也终于亮了。 烈枫勒马立在高处,但见前方一片尘烟滚滚之中,隐隐许多刀枪寒芒四现,便如夹杂在暮色中的星光一般。 风声激越,烈枫一身盔甲也被鲜血泥污弄的不成模样,额上亦有鲜血凝结。他摇摇头,一手摘下头上银盔,随手掷到一旁,发髻已散,他索性将其拆开,一头长发在风中飞舞不定,手中雪煞梨花枪却是滴血不沾,锋芒毕现,非但不显狼狈,反自有一种凛冽风姿。 飞龙骑中亦有几个参加过当年寒江一役的老军,不由均是惊呼出声:“云飞渡!” 此刻的烈枫,手下不过数百人,而包围住他的兵马几是几十倍以上。他自知必死,也不在意,却又见几十名头扎黄巾的弓箭手向前,围成一个圆圈,不知是何用意。 若说是以弓箭相阻,这人数也未免太少了吧,他正诧异中,燕然的声音忽然传来,竟是大有惶急之意,“烈枫,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赶快投降,我一定能保你性命……” 他话语未完,一支投枪忽然飞掷过来,擦着他头盔飞过去,烈枫很不耐烦的道:“你给我闭嘴!” 然而烈枫心中何尝不知:燕然并非虚声恫吓,他这一声喊,也确是出于诚意吧。 漫天箭雨,狠准非常。 烈枫并不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人。凤舞将军,一向身先士卒。 血模糊了眼睛,似乎连神志也一并模糊了。 据说在人死前,想到的往往是自己最忘不了的人,或是最在意的事呢……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你看,这两句诗里,有你的名字呢!” 你有多久,没认认真真的叫过我一声大哥了? ………… 烈枫死时二十八岁,比清明年长五岁。 当年烈枫降生之时,玉京城中寒烟寺的智照长老恰在烈府。烈军素知他是位有道高僧,便请他为这初生婴儿看一看骨相,智照长老看了半晌,却只留下两句偈子:“战国往生,烈烈枫红。”便即飘然而去。 烈军揣摩许久,不解其意。便依着这偈子中的两字,为婴儿取名烈枫。日后见他深通兵法,年纪虽轻,却颇有名将之风,便想这两句话,大抵是指烈枫在这方面的才华之意。 他却不知,“战国往生”岂是吉兆?而“烈烈枫红”更是隐隐预示烈枫死时情状,烈枫当时身中二十四箭,血染战衣,却是与当年的云飞渡一般无二。 而江陵一手训练出这一队忘归,经凤舞将军烈枫这一役,从此扬名天下,称霸一时。后来在碧血双将攻打戎族时,更是屡建功勋。数十年间,罕逢敌手。 一月后,玉京城破,烈军死于乱军之中,两位宁王妃自尽殉城。 而这时,已到了初春。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天街小雨,滋润如酥。浅淡草色茸茸一片,近看时似有若无,正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实大多数人,也并没有甚么不同罢! 潘白华换了一身素白长衣,策马缓缓走在玉京一条长街之上。 玉京城内并无多少毁损,一来烈军死在城外混战之中,城内并未发生巷战;二来潘白华军纪森严,少有侵扰民居之事。 朦胧细雨之中,楼台隐隐,依稀还能看出这座向以富庶繁丽闻名的城池昔日模样。 极细的雨丝划落下来,潘白华未曾打伞,雨虽小,时间略久些,他身上的素白长衣也被雨晕开了一片,水色如花。 正行走间,忽闻前方一阵嘈杂之声,更有人大喊:“烧了它,烧了它!”潘白华一惊,心道莫非有人乘乱劫持财物之类?于是打马向前。 长街尽头,一处不知甚么所在,门前一块空地上,聚集了几十名军士。 他心中奇怪,尚未近前,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却已看见了他,叫道:“潘帅!”伏身便拜了下去。 那名军官在这一群军士中职位最高,他这一跪,其余士兵纵有不识得潘白华的,也都慌乱起来,纷纷跪下。 潘白华含笑挥手,要他们起身,这才向那名军官询问道:“你们聚在这里,却是要做甚么?” 那军官起身禀道:“潘帅,这里原来是三十年前那个贼将云飞渡的祠堂。这种地方怎么能留?弟兄们正商量着,放一把火把它烧了算了。” 潘白华“哦”的一声,却道:“我且进去看看。”翻身便下了马。 一众军士面面相觑,不知元帅此举,是何用意。 这所祠堂并不大,里面器物摆设也极简单,但仍可看出当年香火极是繁盛。却也未似一般祠堂有塑像供奉,而是挂了一张画像。 这张画笔致挥洒,上面一位年轻将领白马银枪,面容俊美非常,寥寥几笔,风神尽出。单以相貌而论,潘白华平生所见之人,唯有江涉堪能与其相比。 “是这一张……”潘白华不由也怔了一下,他却不是为了画中人,而是为了这张画本身,那笔法实在是太过熟悉,正是他父亲潘意所绘。 他却不知,当年在陈玉辉那里,也留有一张同为潘意所绘的画卷,只是上面却是七人。 后来那张画卷在江涉病逝时被烧毁陪葬。而画卷中的七人,已有六人不在了人世。 潘白华又停了片刻,向那张画像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祠堂里的这个人,当年亦是一代名将。你们不可对其无礼。城中若有其他祠堂,一例按此办理。”他又看了一眼那名军官:“你把这道命令,向其他各营传下去。” 那军官不敢违逆,下去传令不提。 他上了马,继续向前缓缓而行。 雨似乎下的大了。 几个小孩子笑叫着从他的马前跑过,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坐在马上,素衣温雅的贵介公子是什么人,也不在乎前几个月中死了多少人,玉京现在的主人又变成了谁。过去三十年中的惊涛骇浪、风雨沉浮,在他们看来,远不如眼前的游戏来的重要。 小孩子总是幸福的。 不知甚么地方,隐隐又传来歌女的声音,曲极柔媚:“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 他微一皱眉,此情此景,这一句词真是太合时宜,却也真是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忽然间,前方遥遥传来一阵琵琶声,雨中听来,分外的清幽绝俗,霎时把那歌女的声音压了下去。潘白华不由心神一畅,催马向前。 前方一座极大的府邸,却像是被火烧过,半边都成了瓦砾,门前数行垂柳燎得一片焦黑,十分苍凉寥落。 门上的牌匾还在,却只剩下了一小半,依稀看得见一个“段”字。 这里原是段克阳生前居住之所,后来段克阳病逝,烈枫遣走仆役,南园搬到烈府,这里也就空了下来。烈军出城激战之前,也知自己并无归来之理。放了一把火,把这里烧了十之六七。 而在门前那几株烧得半焦的垂柳下,端坐一名二十七八年的青年,亦是一身素白,品貌非俗,手中抱一柄琵琶,古雅非常,正是宋别离。 潘白华驻马雨中,侧耳细听。 潘家父子在京城之中,皆是出了名的风雅人物,音律上的造诣自然非凡。他只觉这一曲清幽中别有一种洒脱之意,倜傥风流,不拘一格。六朝烟水风致,不过如此。 然而细细听来,又并非全为一味闲适不羁,曲调流转,隐隐竟有清冷肃杀之情,只是十分含蓄,哀而不伤,分毫不损其中挥洒之趣。 宋别离虽见有人前来,并不理会,自顾弹奏不止。直待一曲完毕,方才立起身来,却又不是冲着潘白华,而是转向段府门前,深深一拜。 潘白华也不打扰,只等他一拜后起身,方才温文问道:“先生方才雅奏,实在是精彩绝伦。在下虽也对音律略知一二,但并未听过此曲,敢问可是先生自家所创么?” 宋别离手抱琵琶,微微颔首,道:“我有一个知交好友,和他相识时间虽短,却是一见如故。此人风采挥洒,实是世间一流人物,我曾答应为他谱写一曲,不想曲谱未完,他竟已过世。故而我在他故居门前弹奏此曲,以谢知音。” 潘白华不由感叹,道:“先生高义,大有昔日古人挂剑遗风。但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宋别离见他衣着虽简,却自有一种清华显贵之气,不同凡俗。于是说了自己姓名。潘白华也暗生敬意,道:“原来是宋先生,久闻大名,失敬了。”又道:“宋先生琵琶绝技,名动天下。京城中许多人也十分景仰,不知先生可有意去京城一游?” 他这样一说,宋别离也不免心动,他早知京城之中,颇有几家藏有世间难得一见的古曲珍谱,自己一直心向往之,此时正是个机会。但转念又一想,若到了京城,定然拘束颇多。不如游历天下,多见识一些人物,方能完成好友托付之事。 他定了主意,便道:“我那知交尚有一心愿未了,我此刻却进不得京。” 潘白华闻得此言,也不强求。又和宋别离谈了几句,一勒缰绳,调头离去。方行了几步,忽又想到一事,回首问道:“宋先生,您这一首新曲,却叫做甚么名字?” 宋别离也未多想,应口答道:“清明雨。” 刹那间,正是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 纷飞雨丝飘落,如梦幻泡影,落在潘白华的发上,衣上。素白衣带在风中飞舞不定。半晌,他忽然笑了。 “曲如其人,名是其人。宋先生,我早该想到你的那一位知交是谁的。”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曾当百万师。清明,只是清明,只有清明。” 素藕抽条未放莲,晚蚕将茧不成眠。若比相思如乱絮,何异,两心俱被暗丝牵。 难见欲归还是恨,莫问。有情谁知是无缘。恰似三秋云外月,皎洁。不团圆终不团圆。 ——如今,你我已是生死相隔,过去种种事情,你无悔意,我亦无悔。 ——是不是?我今生唯一的知已,清明。 尾声 只是当时已惘然 南园来到大理,已有七年。 这里风景秀丽,四季如春,民风淳朴,水果鲜美。女孩子生得细腰长腿,十分美丽大方。 他隐姓埋名,在乡间觅了一处住所,就此住了下来。 开始的三年,他时常被噩梦惊醒,一夜中反复数次。梦里不是见到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的段府,就是重重包围下生死一线的烈枫,雪煞梨花枪折成数段,鲜血遍染衣甲。 他做得最多的还有一个梦,一片沧桑的古战场,刀枪寥落,却不见一个生人。他自己孤单走在上面,暮色四合。那片战场延伸竟似无边无际,他一直走下去,竟是怎样也走不到尽头。 远方的落日毫无生气,天地苍茫,再无人烟。 他自梦中醒来,一头一身的冷汗,窗外月光皎洁,芭蕉叶影摇曳床前,有风轻轻吹过,静谧如常。 这里是大理,平静安宁的大理,终年温暖如春的大理。没有纷争、没有恩怨,过去二十几年中的一切,在这里觅不得分毫痕迹。 但是他尤其想念的一个人,却从未入他梦中。 南园生得俊朗,性情又好。到大理后,亦有不少女子垂青于他,这里风俗不似中原,女子喜欢一个人便会直接说出口。南园起初诧异,慢慢的,也就习以为常。 三年后,他娶了当地的一个女子,大理人物秀美,他的妻子容貌更是出众:肤光胜雪,容貌如画,极是爱笑的一个人,性情颇为开朗。 又过了一年,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小孩子生得像母亲,极俊的一张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谁见了都夸这孩子生得漂亮。 慢慢的,他的噩梦做的越来越少了。有时纵然夜半惊醒,看见身边熟睡的妻儿,心里也会安定下来,不似从前那般刺痛得要命。 这一日下午,天气炎热,他搬了一张藤椅坐在院中芭蕉树下,妻子回娘家去了,三岁的儿子自在院中玩耍。 风是暖的,树下却是凉阴阴的,南园闭了一会儿眼,慢慢也有了睡意。 就在这半睡半醒之间,他忽然觉得院子对面另一棵木棉树下多了一个人。 此时正是木棉花开之时,花红似火,树下那个人却穿着一身白衣,面容秀丽,虽略有些憔悴,笑起来仍像个少年,点着手叫他:“南园,南园!” 好熟悉的一个人。 他怔怔的看着那个人,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似一片混乱。 过去这些年对那个人的记忆,在一瞬间忽然全部都涌入了心中。无关紧要的小事、生死相隔的大事,他从来不敢去细想,只是不思量,自难忘。 他挣扎要站起身来,无论怎样,先把那个人留下来再说。无奈身子像是被甚么绑在椅上了,一动也不能动。 那个年轻人依然站在树下,面上的笑容还是当年模样,身形却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 南园大力挣扎,手臂“啪”的一声打在藤椅上,这一打,倒让他睁开了眼睛。 对面木棉树下空空荡荡,那里有甚么人影。 ——七年来,终有一日,你入我梦中。 三岁的小孩子玩够了,跌跌撞撞的跑回父亲那里,却见他的父亲怔怔望着对面一棵木棉树,神色茫然,见他来了,一把把他抱到怀中。 “小冰,你三岁了,该学些东西,爹爹教你一句诗,你一定要记住。” 小冰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爹爹,甚么是诗?” 但是他的父亲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道:“我念一遍,小冰跟着我念,记不住,爹爹再念一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后记 去年~~恩,大概是暑假的时候,和老公还有小语聊,提到想写两个杀手的故事,一个死了,一个活了下去,笑,也就是这里的清明和南园。 不过真正动笔是在寒假,一来当时手里的为欢米完成,二来朗写长篇还和从前一样,把十八章每一章的内容的都想清楚了,提纲列完了,这才动笔。花了三个月,汗,也不算短的说~ 很喜欢清明这小孩,虽说自家的孩子自家疼,不过把他放在自家的一群小孩里,还素非常喜欢的一只,笑。 人凡活在世上,必然各有各的苦楚,难过也好悲伤也好这种事情是没法比较的。最喜欢清明的一个地方是这小孩素满看得开的一个人,而且也会享受生活。笑,清明记这些人,米准数他过得最开心,很小的事情他也会感到很有趣。去刺杀最重要的人的时候,他会有闲心去逛逛香雪海;玉京将破之即,他站在小巷子里听琵琶听得津津有味。 这小孩。 当然清明也是性情中人,笑,他最后的结局,乱世原因是一半,他自己的个性是一半。 但是这个小孩,他是真不后悔的。 至于他对小潘……笑,小潘是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用紫的话说,是唯一一个可以走近他的人唯一一个可以在一瞬间抓得住他的一个人。 不过对清明而言,却远远不是他生命中的全部。(某种意义上说,喝花酒泡美人闲逛胡闹可能和小潘一样重要的说,乐) 小潘么,这家伙有手段有魄力有心计,虽然少了点儿霸气,不过当狠的时候,他是可以狠得下去的。 然后是南园,恩,偶自己也发现他有点像大艾了,爆笑。 还有青梅竹,笑,这个小孩多说两句,小青梅其实素某狼另一锅文文里的主角,忍不住让他在这里跑出来客串下(众:那锅文文捏?朗:还米写|||||||||||||||||||||||||||||||)。从某种意义上说,清明记算是小青梅的前传。 若干年后,青梅竹会发生粉大的变化,而与清明的相遇,亦是他变化的一个重要原因。 如果那篇文文能写出来的话,大概也会同时交代一下小潘以后的事情,与某花心小柠檬不同,小潘虽然下手狠,却素粉专一的一锅人。 而清明记的正文,也就到此结束了~~笑,也有朋友中间问过其他人的事情,比如静王以后会如何,又或是石潘之争最后究竟会怎样。不过,文文既然叫“清明记”,也就是清明一个人的故事,其他人,依然不过只是故事中的过客而已。 (众:黑线|||||||||||||||||||||||||泥这只不负责任的狼 朗:偶还米说完捏~~~不素还有番外么~~~~) 关于番外,现在定下来的素一锅送给老公的生日礼物,咳嗽~非常……非常幸福滴番外~~(真正意义上的幸福~~严肃状~~~) 其余滴番外,虽然也有一些想法~~不过得等朗有时间再说~~ 最后感谢支持朗的家人和每一位回贴的朋友,尤其和中间朗一起讨论文文的老公、尘紫、和小语。尘紫的感言写的粉精彩,小语那张Q版小潘粉可爱。另外听转文的小三说,在晋江上有几位朋友也写了很精彩的推荐,某朗在这里一并谢过~~~~~^^ 《清明记》超级幸福番外——《今生》 看完前几行大吃一惊的朋友~~~笑,不用怀疑,这就是清明和小潘两个人的幸福番外(和正文不是没有关系啊`~^^)。 小晏的词,最喜欢是这几句: 多应不信人肠断, 几夜夜寒谁共暖? 欲将恩爱度来生, 只恐来生缘又短。 今生,缘分不短~~笑~ 番外 今生 到公司时差15分钟9点,刷了卡进门。 不错不错,还有时间,正好打开电脑,一脚跳到自家公司坛子上~~~哈哈! 还好周围几个同事还没来,把那张帖子又看了一遍,真是忍不住笑出来。 公司里300多人,女孩子占了一半多,前几天也不知是谁提的,搞了一个“公司最有魅力男子票选大赛”,当然是只有她们才能参与投票的。今天揭榜。 看着榜首上“清明”两个大大的红字,怎么看怎么得意……等等!下面那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闹了半天是和别人并列第一。 和我并列的人是潘少,公司的副总,这人真实姓名叫潘白华。不过公司里向来有给人起绰号的习惯,像我们部的头儿,姓姜又瘦得像根火柴,大家都叫他姜丝,可怜他一直蒙在鼓里,还当大家叫他“姜sir”,大笑。 但是潘少、潘少,哎呀哎呀这绰号取的实在是好,小桥流水人家诗酒正当年华,真正是风流雅致到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不过和潘少并列,倒不算亏,想想看,他是副总我是普通员工,他一人一间办公室我和大家一起坐大堂,他一套西服顶我半年工资——不过看看身上的T恤白帆布裤,也不错么,乐。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说不亏?笨!这还不明白!他条件比我好这么多,我还和他并列,不是说明,我本来就比他强么!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对别人说,虽然潘白华不是我直接上司,不过他要是认真找起我麻烦,我也别想在公司混了…… 上午干活干到10点多,拎了马克杯去茶水室冲杯咖啡喝,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是咖啡这个东西真是好啊,第一提神,第二解饿,第三省事又方便。 什么,你又问我为什么省事方便?拜托,你以为我喝的是什么咖啡?不是巴西的也不是意大利的,麦斯威尔速溶特浓咖啡,11块五一大盒,折算起来9毛8一袋,价廉物美,强烈推荐! 当然,这个前提是你绝对不能是潘白华那样的精英人士,这种咖啡,估计白送他们都不会要的,恩,要是美女送没准例外…… 胡思乱想着走进了茶水室,撕开一袋咖啡扔到杯子里,刚要去接开水,身上一冷,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老毛病,问题是现在犯真正糟糕,速溶咖啡袋飘飘洒洒掉到地上——还好,杯子里的咖啡粉没洒出来。 抱着杯子手脚并用勉勉强强的从茶水室正中间移到门后一个角落里,这种让人头大的毛病一犯站都站不起来,坐在地上可不大好看,速速躲起来为上。 一般来说,过个十分二十分,也就没事了。 然后,“砰”的一声,门响了。 有没有搞错啊,一来居然还是两个! 不过尚好,其中有一位是美女。 看样子,美女姐姐应该也是我们公司的,这样好看一张脸,没理由记不住,但是我虽然对这张脸印象很深,却不知道她的名字。 下次一定要记得问问。 美女姐姐身边是某位男士,说某位,是因为在我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浅灰色的西装裤,裁剪和面料都极其讲究,鞋子色泽柔和,偏又亮光可鉴。 美女姐姐走到他身边,似乎伸手去倒水的样子,微微一弯腰,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简洁明了,带一点中性味道,是很适合她的CKONE。 而美女姐姐空出来的一只手,却是轻轻搭在了那名男子的手上。 说实话,这一场面真是赏心悦目之极,美女姐姐的一双手粉漂亮不提,那男子的一双手,天,一个男子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手指细长骨感、指甲修剪的整齐精致,手腕清瘦,银灰色衬衣的袖口微露一块薄薄的白金腕表,线条极是流利。 这副美景看了还不到半分钟,那男子却轻轻的把手拿了开去。动作虽轻却坚决。偏偏连这样的动作,他都做的很优雅,丝毫不给人拒绝的难堪之意。 多放一会儿啊!我在心里大叫。 当然,没人理我…… 美女姐姐笑一笑,似乎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拿着杯子自顾走了出去,背影风致楚楚,步履摇曳有致。 我正看得入神,一个颀长身影忽然挡住了我的视线。 然后那个人影弯下身,声音温文体贴,却遮不住其中的几分焦急,“清明,你怎么了?” 原来是他, 怎么偏偏是他。 我怔一下,“潘白华,你认得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公司里几百号人,我就不信他一个个都记过来。 话一出口,才想到这句话说的太没水平,连名带姓的称呼他首先就不对,再说,就为今天并列第一的事,他知道我也没什么希奇。 但是潘白华笑了,吹皱一池春水那种清浅的笑,很真很好看,“地上那个咖啡袋子,是你掉的吧,你向来只喝这种咖啡的。” 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端着咖啡潇潇洒洒的走回自己的座位,没什么特别原因,可是说不出的开心。要不是在公司里,唱首歌的心情都有。 “清明!”身后有个同事喊我,声音还不小,搞什么,大堂里这么大叫。 没理他,继续向前走。 “清明!”声音又大了些,这次似乎是几个人一起喊。 只好回头看眼,却忘了前面有个台阶,一边回头一边走的下场就是—— 那个神清气爽心情愉快的清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倒在地上呈大字的奇怪人形…… 同事ABCDE战战兢兢的围过来,“清明,我们刚才看你样子太不正常了,本来想提醒你前面有个台阶的……” 我欲哭无泪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我我……我今天刚获得的全公司女性票选最有魅力榜首我的形象啊啊啊! 更惨的是,晚上又被人敲大餐,几个平时要好的同事凑过来,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是不怀好意。 “清明,票选第一连点儿表示都没有?”同事A。 什么表示?我请你喝杯速溶咖啡算不算…… “我可是投了你一票啊,还不以行动来感谢我!哦呵呵呵呵……”同事B。 这种BT笑声,你一定是最近药师寺凉子看多了…… “你确定你真的不请客,你真的敢确定?”同事C。 我敢说确定么?就算我敢说,你也先把手里那把小菜刀放下好不好…… 由此可见人与人之间是不平等的,你看同样是第一,怎么没人有胆去敲潘白华? 一边想,我还真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那么,一起去吧。”温和好听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好啊,那就一起去。”我下意识的答了一句,等等,不对! 大惊失色的转过头,“潘白华,你从那里冒出来的!” 说这句话的下场是被一群同事敲头,附带强迫要求道歉,好在潘少并不在意,还颇有兴致的和大家一起商量去哪里。 最后敲定的地方是公司附近一家小酒馆,酒水价位不高,老板娘三十多岁,长得满漂亮,而她拌的小菜简直是天下一绝。 几个同事都很开心,敲来的饭吃起来自然开心,何况又有潘少在场,他是那种很温和随性的上司,至少看起来如此。长得又好,几个同事都围在他身边。 正好,找个安静角落坐下,要了小半瓶伏特加,又管老板娘要了一堆冰块加进去,有一口没一口的喝。晃晃杯子,浅淡灯光照到杯子里的冰块里,闪闪烁烁。 一口喝掉杯里的酒,咯吱咯吱咬着冰块,味道不错。 还是喜欢烈酒。 “老板娘,放点音乐吧。”有人叫着。 老板娘“啪”的一声打开了音响。 很清澈的声音,是最近某部大热电影里的插曲吧: “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 知道不知道。” 那边的一群人里,一双极清俊的眼睛含笑看了过来。 没天理,他抬头一笑,笑的真是好看。 喝完酒,将近半夜了,几个男同事好回家,其余的三个女孩子,两个是一路,还有一个家就比较远了。这个时候自然是英雄送美的好时机,我很想开口,问题是那个女孩眼光烁烁,一直看着潘少。 潘少果然知情知趣,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去。” 女孩子霎时红了脸。 事情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了,我正要打车回家。潘白华忽然一把拉住我,“清明,我和你家顺路,一起送你回去吧。” 开什么玩笑,我对当灯泡没兴趣。不过那女孩子倒是很兴奋的看着我们。想想也是,本公司最有魅力的两大帅哥一起送她回去,难怪她变成星星眼。 潘白华抓住我的手腕,硬是把我塞进了前座。 他原来力气不小,可是刚才那个动作,别人只会以为他扶了一下我而已。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潘白华驾驶技术相当不错,车开得又快又稳,不过恶意如我,宁可相信这是他的车比较好的原因。 夜色沉静,街灯光带一样从窗外滑过,车里放了音乐,不知是什么名字,很柔和的感觉,水样的荡漾。 真好真好,我抬眼看看身边的潘白华,银灰色衬衣的袖口微微挽起来,领带放松了一些,上衣随意的放在一边,他酒喝的并不多,不显疲惫醉意,反有种意外的放松闲适之感,侧面的线条极其温文细致。 一切都很好,只除了一件事…… 把女孩先送回家,潘白华和我都下了车,直到那女孩家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潘白华才转回头,淡淡一笑,“清明,我们回家吧……你怎么了?” 其实没什么大毛病,我只是有点晕车而已……我错了,是晕的很严重…… 冲到一个角落里,我很没面子的吐起来。 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声音略有点责备:“清明,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手真温暖。 好不容易站直身,他叹口气,递过一瓶矿泉水和一块手帕。 反正最糟糕的一面也被他看见了,我先接过水漱漱口,再拿过手帕擦擦脸。现在这年头,用手帕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似乎都习惯了面巾纸。当然,我也一样。 可是内心深处,我还是很喜欢手帕的,就像那种泛黄的旧照片一样,用手帕的男子,有种不可思议的风雅和怀旧之感。 再仔细看看,居然还是真丝的,给我用真是可惜。 “去我家吧。”他声音很温和,“我家要近些,你晚上喝了半瓶伏特加,本来就不舒服,该好好休息的。” 我喝了多少酒你怎么知道的? 这次车开的慢了些,车窗也打开了,加上他家不远,所以我竟然没怎么晕车。 虽然事先也有思想准备,真进了他家门,我还是吓了一跳。 果然……果然老板天生就是压榨员工的吸血鬼啊! 很不客气的甩掉鞋子,跑到客厅中间那只一看就非常非常舒服的米色大沙发坐下。 潘白华倒了一杯热茶过来,是清香四溢的碧螺春,我伸手去接,一时间竟然陷在沙发里起不来。挣扎了两下,正在我认为第三下一定能站起来的时候,潘白华却笑了,把茶杯递到我手里,“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做点东西。这么晚了,一定饿了吧。” 你做的东西……确定能吃? 当然我还不至于小白到把这句话也说出口。 过了没多久,潘白华端了一只玻璃碗走了进来。非常清爽的一碗面,细长洁白的面条,上面点缀着几片碧绿的青菜,还没走近,一阵鸡汤的鲜美香味已经飘了过来。 我霎时双眼发亮,潘白华,你真是个好人^^ 这次学乖了,我也不假装客气站起来接个碗什么的,他直接把面放在沙发前面的小几上,我低下头,抄起筷子就开吃。当然其中也不忘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具体说来就是把“潘白华,你真是个好人!”这句话重复了五遍。 发现现在好象叫他名字成习惯了,好在他似乎并不在意。 潘白华一直笑笑的看着我吃东西,没怎么说话,不过看他神情,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吃完面,我连刷碗的机会都没有,他三两下收拾好一切,去放了洗澡水,“清明,太晚了,今晚住在这里吧,明天是周末,也不用去公司。” 我看看表,已经1点多了,换句话说,已经是“明天”了^^ “可是我没有睡衣。”提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里面都准备好了。”他笑笑。 你不会做到这地步吧,我会胡思乱想的…… 毫不夸张的说,他的浴室和我刚来这个城市时租的房子一样大,资本家! 但是——实在是很舒服啊!我在浴缸里泡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潘白华以为我出了事跑过来当当敲着门,我才想到要出来。 果然有一套崭新的内衣放在一边,另一套淡蓝色睡衣却是半旧的,有点大,看样子应该是他的。 把袖子挽了挽,踢踢踏踏的走了出来,潘白华正在整理床单,“清明,我这里没有多余的客房,你委屈一点,和我睡一起吧。” 不要,我皱皱眉:“我可不可以睡沙发?”那张沙发真是太舒服了,赖在上面一辈子都没问题。 他不赞成,“你第一次来我这里,怎么可以睡沙发呢?当然要睡床。” “反对!” “反对无效。” “为什么无效?”怒。 “我是你老板。” “……”这时候你倒想起你是我老板了…… 不过他的床也很舒服,被子柔软温暖,头一沾枕头,竟然很快就睡着了。平日里失眠严重,这次居然一点都没觉得。 早晨醒来时一定要记得问问他的被子是什么牌子的,沙发我买不起,这个大约还是买得起的。我迷迷糊糊的想着,就这么睡着了,耳边呼吸温热,似乎是潘白华对我说了些什么,可是我一句都没听清。 第二天醒来时,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醒得很早,因为房间里还是暗暗的,再一看不对劲儿,暗是因为拉了窗帘,手边的手机显示的很清楚:10:30! 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身边是空的,想必潘白华已经起来了。啊……不对,我的衣服呢? 翻了一圈,哪里都不见我的衣服,终不成让我去穿潘白华的衣服,他的衣服出点问题我可赔不起。没办法,只好穿着睡衣下了床。 来到客厅里,潘白华正好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走进来,穿一件乳白色的休闲衬衣,闲雅洒脱,看见我时温文一笑,风采如画:“清明,睡醒了?” 一时间,心脏不由也漏跳了半拍。 但是我岂是甘受美色(小潘:清朗泥过分`|||)诱惑之人,“喂,潘白华,我的衣服呢?” “送去干洗了。”他说得倒干脆。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对,当然不对,我怎么回去! 看着我气急败坏的表情,他笑了,“下午衣服就能送过来,在家里多呆会儿不好么?” “好……”不好也得好……等等,什么叫家里?是你家里好不好? 正想着这个问题,潘白华却把手里的牛奶递了过来,“先喝点牛奶,中午咱们再认真吃饭。” 你一定是故意的,知道偶最讨厌喝牛奶…… 但是如果我不喝,没准他又会把“我是你老板”这句话搬出来,这个月的奖金我还想不想要了…… 人生大事,奖金二字!我喝! 以一种大义凛然的姿势,我拿着牛奶一口气倒下去,潘白华有点惊讶的看着我,然后他问:“清明,这牛奶,过期了么?” “……” 不过中午的饭真是让我吃了一惊,昨天晚上的面倒也罢了,今天中午却是三四道极其正宗的川菜,味道正宗到爆,超级爱吃川菜的我感动的几乎落下泪来。 “潘白华,你太强了!”我由衷感叹。 他很无奈的看着我,伸手揉揉我头发,“笨小孩,难道你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外卖么?” 这一句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怔在了当场。 随即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吃着菜,不再看他。 他却叫着我的名字:“清明……清明……”声音很低,表情也略有些迷茫,眼神幽深如梦。 呵呵,笨小孩,笨小孩。 你这家伙,怎么还是这样叫我。 吃过午饭不久,我的衣服就送来了,潘白华似乎还想留我,我却不想多呆,找个借口,速速溜走。 周日在家里混了一天,没出门,泡了杯茶打开电脑百无聊赖的浏览着网页。我不是当地人,所谓的家只是租来的房子而已,大多数书都留在自己南方那个小城的家里,在这里想看书很简单,上网就好了。 在随手翻开的网页上,看到了这样的词句: 多应不信人肠断, 几夜夜寒谁共暖? 欲将恩爱度来生, 只恐来生缘又短。 好词,可也够郁闷,小晏不知那根神经不对了净写这些东西,干脆去看卫斯理的小说,热闹过瘾之极,又不用动脑。 可是,还是忘不掉。 周一中午,像平常一样到地下一层的食堂去吃饭,端了满满一大盘菜,刚找了地方坐下,一个人端了盘子也走了过来,正好坐在我对面。 “是你?”好端端的副总你和我们吃什么大锅饭啊。 潘白华看着我笑笑,“清明,好久不见,最近有人送了些不错的茶叶,晚上到家里来尝尝?” 貌似我们前天才见过面吧…… 咽下一口汤,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声:“周末再说吧。”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末我还是去了,这次呆了一天,到了晚上才回去。潘白华并没有骗我,他拿出的茶叶是顶级的西湖龙井,味道果然不凡。 这以后的每一周,他都能找出不同的理由。 “清明,有朋友带来瑞士手工制作的巧克力,要不要尝尝?” “清明,我新买了几本书,也许你会有兴趣。” “清明,你喝没喝过我煮的爱尔兰咖啡?” ………… 到后来干脆就变成了,“清明,周末不回家么?” 这个人用词越来越奇怪了。 可是慢慢的,也就养成了周末去他家消磨个大半天的习惯。 其实在他家里是很舒服的,那个超级舒服的大沙发不算,还有非常好喝的茶水,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上的大书架,一大箱CD,满满一柜的好酒,潘白华虽然喜欢收集酒,但自己喝的并不多。 还有,他煮的爱尔兰咖啡足可达到专业水平。 两个人在一起,其实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听听音乐喝喝茶聊聊天。有时他有工作周末要做,我就自己去找点好酒什么的窝到沙发里,再找一本有趣的书,不知不觉就能消磨掉一个下午。 又一个周六下午,潘白华有工作要做,我找了本小说照例跑到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放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爱尔兰咖啡。准备照例好好享受一下。 可是今天下午的阳光实在太好,暖融融的照到身上,加上昨天晚上睡的差,没看几行字,困意就袭了上来。 真是的,这岂不是成了只有在他家,我才能睡好么?抗议抗议! 可是抗议归抗议,身体却不听指挥。没一会儿,我手中的书慢慢的滑到了地上,真是要睡着了。 一阵淡淡的古龙水清香飘了过来,是潘白华。 努力睁开眼睛,面前的人影还是有点模糊,我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他的唇堵住了口。 “!!!” 触感温软,一瞬间就离开了,接下来感觉到是衬衣的柔软触感和肌肤的温度。 很温暖,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清明,我喜欢你,喜欢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地步……” 那个人用力的抱住我,在耳边轻轻的说。 某年某月某日,潘白华对我说他喜欢我,然后我成了他的情人。 但是潘白华很讨厌“情人”这个词,他很认真的对我说:“清明,你听好,你不是我的情人,你是我的家人——我最重要的家人。” 我很听话的点点头,然后继续靠在沙发里喝我的茶,看我的书。 他似乎很有点无可奈何,不过以他身份教养,自然不能说什么“我再说一遍”或者“你听清楚没有”一类的话。 哈哈,粉开心。 其实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依旧是周六过来,喝喝茶看看书听听音乐,他给我煮咖啡喝,我去翻他的好酒,或者做水果冰茶试着玩。有几次试验失败,味道真不是一般的怪异,可是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喝下去。 也有时两个人一起出去散步,他带我去他熟悉的那些有名的饭店和咖啡厅,我带他去我常逛的那些小店和酒吧。不过说实话,我们还是更喜欢在家里,他似乎也一样。 最大的变化有一样,我周六一定在他家留宿了。 什么,你问留宿做什么?怎么又是你问……拒绝回答! 两个人的第一次真不是一般的乱七八糟。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在他表白(这算是表白吧?算吧算吧)的三个星期后。自然也是某个周六。 自然对于那天晚上,我也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其中镇定之处非常人所能及(确实一般人达不到这水平,某朗作证^^)。 下午窝在沙发上看书,以一种十分镇定的态度看了100多页,最后潘白华实在忍不住坐过来,揉揉我的头发,“笨小孩,书看的怎么样了?” 我以十二分的优雅风度一笑:“很精彩的一本书啊,你看这里……” 哦,我把书拿倒了…… 不看了,把书随手一扔,潘白华吓一跳,一手把书从后面接住,“清明,后面是金鱼缸……” 他动作还真快…… 溜溜达达的晃到厨房里,再试验一种冰茶好了,同时一手把跟着过来的某人推回去:“放心,我不会把厨房烧了的!” “好好。”他无奈笑笑,自回到客厅里,不过还是不断的向这边看。 看什么看! 不到15分钟,我端着一壶极漂亮的冰茶跑了回来,淡绿的颜色,清澈如见,上面漂浮着晶莹透明的冰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来尝尝我的新作品!”十分得意。倒了满满一玻璃杯给他。 潘白华接过那杯冰茶,似乎也很赞叹于它的漂亮颜色,喝了一口下去,然后…… “扑——” 啊,原来温文尔雅的潘少也有喷茶的一天啊…… 他很镇定的拿出手帕擦了擦,然后很镇定的问我,“清明,你做的是什么茶?” “砂糖莲子薄荷茶……”我说这句时不是不心虚的…… “你确定你放的是砂糖,不是盐?” “……”让沙发垫子把我埋起来让潘白华养的金鱼把我吃掉吧^^ 他忽然笑了,一把拉我到他怀里,笑意暖暖的,“笨小孩,紧张了是不是?” 他似乎很喜欢抱我(别乱想,就是字面意义上那个“抱”!)有时这样的姿势会保持很久,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说。太阳的影子一点点斜下来,只有房间的时钟指针滴答作响。 有一次他说,“笨小孩,似乎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这样抱抱你了。” 我说不出话来,把头埋在他衬衣里,淡淡清香的味道很好闻。 而现在,我被他抱了一会儿,换个姿势枕在他膝上,开始数绵羊。 数到第一千一百八十二只的时候,我数不下去了,看看表才过了二十分钟,于是开始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他伸出手,摸摸我头发。间或低下头,轻轻亲亲我额头。 这么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啊。 但是想当然耳,自然不可能这样一辈子。晚上到了|||||||| “笨小孩,洗好了么?”潘白华敲敲门。以他教养,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问题是,我已经进去快两个小时了…… “当当”敲了两声,没人回答。 “当当”又敲了两声,还是没人回答。 这次他不敲了,找了把椅子,直接坐在了门前。 浴室门是毛玻璃的,所以从里面看外面,分外的清晰。 潘白华,你这一招够狠! 5分钟后,我依旧穿着潘白华的睡衣,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出来。 他忽然又笑了,一手拿过一条干毛巾,很用力的擦着我的头发,语气却是很宠溺的,“这些坏习惯总是不改,洗过澡后头发不擦干,走路不看人……” 我一下子怔住,“潘白华,你怎么知道我走路不看人的?”这时我和他认识未久,两人一起出去的次数也不多,他没理由知道! 他也怔了一下,“是啊,我怎么会知道的……” 忽然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身上冷得发抖,再也站不住,慢慢蹲了下去。 潘白华一把抱住我,“清明!” 好在他也知道我这个毛病,扶着我躺到了沙发上。 “让我一个人躺一会儿。”我说。 他看了下我的神情,点头同意。拿过一床毯子为我盖上,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一边,又把客厅里的壁灯光线调到最小,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可是他也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书房,里面的灯光一直亮着,在客厅里乳白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温暖的金黄色长方块。 我笑起来,这次算是自嘲吧。 清明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不是一向自认为洒脱到底么! 但是看了那一小块金黄色的灯光,又觉得,其实完全可以都不在意的。 要么也从没在意过,笑笑。 这样想着,一手掀开毛毯,刚想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找他,门却无声无息的开了,某个即使穿着睡衣依然一派清华风雅的贵公子站在门前,眼神幽深。 “清明,现在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 潘白华走过来,壁灯乳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轮廓柔和漂亮的惊人。他伏下身,一只手扣住我的腰,深深吻了下去。 “潘白华,灯……” “别关灯,不然我看不见你的脸。” “你知道么,清明,好多时候,我都会担心,担心我找不到你,担心下一刻你不会在我身边……” ………… 第二天早晨,我醒的很早,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身上也被清洗过了,很干净舒服的感觉。 “醒了?”潘白华微微一笑,他居然比我醒的还早,一只手依然揽着我,低下头亲亲我的脸,“再睡一会儿,外面下雨了。” “是么?”我很开心,一直满喜欢下雨,一激动就想跳下床拉开窗帘,刚一动,才发现身上酸痛不说,更糟糕的是,我好象根本没穿什么东西…… 喂,潘白华,不带这样的…… 潘白华忍了笑,从床边拿过一套睡衣来为我穿上,曾被我大加赞赏的细长手指扣起扣子,居然是超一流的好看,我忍不住,低下头抓住他的手,使劲在上面咬了一口。 他看看自己中指上的牙印,叹口气,“笨小孩,我本来还以为能克制住自己的,这可是你自找的。” “啊,什么?” 还是那么好看的,骨感优雅的手指解起扣子居然比扣扣子还快,我被他拥在他的睡衣里,他的唇已经压了上来,微凉而细致。不似平日的温柔,竟有几分激烈霸道。 “潘白华你乘人之危……”下半句没说出来,那时我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清明,清明……”他进入我的时候,一直低低叫着我的名字,声音中有狂喜,也有隐隐的一丝担忧绝望。 后来两个人相处久一些,我才知道,这个素性深沉的潘白华,竟然也是会做噩梦的,几次我把他从梦中叫醒,他第一反应都是一把抱住我,用力极大,似乎想把我揉到骨头里。 “清明,清明,你在么……” 使劲咬咬他手指,我当然在,你看这里还有我咬的牙印呢。我安慰他。 有一天半夜里,他又一次做了噩梦,我忽然想到不知什么人说过,把噩梦的内容讲一次就不会再做了,于是逼着他把梦的内容讲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所问非所答的问了一句,“清明,我们前世是不是相识?” 我很严肃的对他说,当然认识,你上辈子借了我一万两银子,这辈子利滚利,快有一百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他笑了,把我又拥紧了一点儿,低头亲亲我面颊,“清明、清明……” 从没一个人叫我的名字,像他叫的那么好听。 潘白华一直希望我搬过来住,他说这是你的家为什么你要离开?在他这一次噩梦之后,我终于搬到了这里。 两个人的生活意外的很协调,他工作忙,我也经常会去和朋友在一起胡闹。 可是我们很珍惜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即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也可以一样的非常开心。 这一年的4月5日,从公司回来后,我看见自己的电脑桌上摆着一个小盒子。包装的十分精致。上面还放了一张卡片。 “HAPPYBIRTHDAY!”恩?不对吧,我的生日又不是今天。不过下面的“TO清明”明显又是给我的,笔迹自然也是再熟悉不过,潘白华那一手俊秀飘逸的字,不知让我跳脚了多少次。 拆开包装,竟然是个很精致的首饰盒,但是线条简洁利落,很合我的心意。再打开一看,不由眼前一亮。 一只细细的白金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猫眼石,本是略有轻佻的搭配,因着设计师的巧妙,飞扬跳脱之中颇显雅致,十分精美。 戴上手指试试,大小正合适。 “喜欢么?”潘白华笑吟吟的走进来,已经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倒不怎么吃惊,“喂,干吗祝我生日快乐?” 他倒是吃了一惊,“怎么,清明,今天不是你生日?” 当然不是,“我又不能每次都是这个生日。” 话一出口才发现其中有语病,果然被他抓住,“每次?清明,你究竟有过几个生日?” 赶快的加以补救,“我的意思是说,又不是说我是清明就得清明节过生日啊。现在我是如假包换的射手座。” 他笑笑,倒没有追问,伸手把我拥到怀里。 在一起快一年了,他喜欢抱我的习惯不但没变,还大有变本加厉之意。 蹭蹭他的衣领,找了个舒服的地方。 “清明……”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感觉很舒服,“还记得我从前做的那些梦么?” 你又没说过我怎么记得…… 不过话说回来,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越长,他的噩梦毕竟是越来越少了。就像我的毛病很少再犯,在他身边也不再失眠一样。 “梦见了很多事情……”他低声笑笑,“不过梦境大多很模糊,不知是什么朝代,你和现在一样,总是笑,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可我知道你心里是有事的;我究竟是什么人记不清了。然后我们两人坐在桂花树下喝酒,你拉着我的手去吃牛肉面,在水边放烟花……” 这很好啊,哪里是什么噩梦了? “而每次在梦的结尾,我总是找不到你,似乎你就此消失在人间,不过,我知道那是我的缘故……” 我猛的一挣跳出他怀抱,很认真的看着他,潘白华一惊,伸手急忙拉住我,“清明!“ “潘白华,”我叫着他的名字,以十二万分的严肃口气说,“我知道咱们公司最近开发了一款叫清明记的武侠游戏,不过你要是太沉迷其中就不对了。” 他笑起来,伸手又想抱我,“等等,我话还没说完!”我继续以一种很严肃的口气的说,“公司下半年的两款游戏一个叫什么清风明月会相逢,一个叫一蓑烟雨,你要是下次敢说自己是小米又或小撒的我一定灭了你!” 这次他真是大笑了,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那么漂亮的手指就在口边,我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这一年的年假,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了普陀山,听说那里的佛光很好看。 我虽然晕车,却不晕船,何况站在船舷上,两边的风景秀丽之极,就算是夜晚,黑暗一片的水面和两岸灯光也足可相映成趣,看了一会儿,我甚至会想,单是能看到这些,也不虚此行了。 只是夜晚船舷上有些冷,风里都带着寒意,潘白华把我包在他的风衣里,紧紧握着我的手,间或低下头,亲亲我的脸。 我则恨不得变成一只猫,钻到他贴身口袋里才好。 回到船舱后,我手脚冰冷,拿热水洗过还是冷,他微微皱了眉,拿了酒为我按摩,皮肤搓到发红,到底有了温度。 我被他揽到怀里,被子也盖的紧紧的。他摸摸我头发,“清明,别乱动,当心感冒。” 我笑起来,“不会的,哪能那么容易就感冒。我身体好着呢。” “胡说,”他的手伸进我的睡衣里,“身上这么凉。你身体怎么样我不知道么?几处旧伤一直沿到今天,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伤害。” ……这个人最近到底在想什么?他又想到了多少? 越来越神秘了,以前还会和我谈两句他想到的事,现在居然说都不说||(拜托,清明,小潘后来想到事情泥觉得他能和你说么^^) 我调整一下姿势,在他怀里找个更舒服的地方躺下,貌似无所谓的笑,“过去的事情反正也过去了,你那么在意做什么。“ “因为那是关于你的事啊,清明。” 无言,睡觉。 几天来我们游遍了普陀山两大景区三大寺院,在千步沙外的莲花洋上,我们还有幸看到了佛光,茫茫一片黑暗海水上,忽然之间晶光闪耀,如星辰纷落,灯光照耀过去还是黑暗一片,灯光一移走,随着潮水汹涌,晶亮光芒又闪烁如镜。 我和潘白华都屏息凝气,凝神观看。此刻时近午夜,船舷上基本没什么乘客,只我们两个人大饱眼福。 正开心赞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好巧,两位施主,又见面了。” 潘白华握着我的手,一起转过身来。 身后是个三十多岁的和尚,方面大耳,红光满面,是那种第一眼看上不像个高僧第二眼看上去更不像个高僧的模样。我笑起来,“大和尚,你好啊。” 那个僧人施一礼:“贫僧月照,乃是法雨寺的方丈。” 法雨寺是普陀三大寺之一,没想这个人越混越好了。我看他一双眼不停向我身上看,不由生出非常不好的预感来…… 果然! “施主能得遇普陀佛光,想是大为有缘之人……” 这个人的脾气怎么一直没改啊,他盯准了我是不是!我赶快接口道:“大和尚你不用说了,这次我也一定不跟你出家的。这辈子你别想了下辈子也别想了最好下下辈子也别想了。” 月照也只好苦笑。 他方要转身离去,忽然被我身边那个人叫住:“月照禅师,请留步!” 月照果然停下了脚步。 潘白华竟也犹豫了一下,随后问道:“大师修为非俗,可知世间是否有前生转世之事。” 月照只是笑,却不回答,这个滑头! 但是潘白华却似很理解的样子,“既如此,大师可否试解我前生意中人?” “倜傥标高骨,玲珑傲气心。” “何为心底情?” “若比相思如乱絮,两心俱被暗丝牵。” “何为终生恨?” “往事成空,一笑难逢,已拚长在别离中!” “他究竟是谁!” 月照却忽然反问了一句:“潘白华,你可后悔?” “我不悔,我亦知他并无悔意!” “算了算了,”我终于忍不住,拉了他走开,“大和尚,拐不了我出家不要带坏其他人,你想说的那两句,我也清楚的很,还不如我告诉他。”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潘白华,我只没想到你也会记得。” 月色如银,佛光如画,潮水的声音千古不变,那个温文清俊上辈子是丞相这辈子也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一把抱住我,有湿湿的液体落到我脸上。 ——什么样的人才能留有前生的记忆呢? ——执念很深的人。 ——要有多深呢? ——深到喝了孟婆汤走过十王殿转世轮回几生几世管他世人说什么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偏是忘不了他。 本文由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om/